可現在這件作品即將給他帶來滅頂之災。
他沒有繞圈子,因為他已經沒有力氣再繞了。
“靈秀。”
“收拾一下東西,你即刻啟程,去北平。”
郭靈秀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都僵住了。
“爹!”
“您……您說什么?去北平?現在?”
“您難道不知道現在城外是什么光景嗎?全城的人都在說,他們就是沖著女兒來的!您現在讓女兒出城,豈不是把羊送進虎口?!”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為父知道。”
郭淮看著她,眼神里沒有一絲玩笑的成分,只有一種破釜沉舟的決絕。
“正因為他們是沖著你來的,你才必須走。”
郭靈秀愣住了。
她的大腦一片空白,完全無法理解父親話里的邏輯。
因為匪徒要抓我,所以我就要主動出去讓他們抓。
郭淮看著女兒茫然又驚恐的臉,心中一陣刺痛。但他別無選擇。
他站起身,走到女兒面前,伸手想拍拍她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無力地垂下。
“靈秀,你聽爹說。你留在這里,德州城就永無寧日。”
“那些人一天達不到目的,就一天不會罷休。到最后,他們會越來越瘋狂,我們郭家……我們郭家會被他們活活耗死!”
“你以為,爹愿意讓你去冒這個險嗎?”
郭淮的眼眶紅了,聲音也哽咽起來。
“可我們沒得選了!江大人他沒來,這是我們郭家失了勢,如今,又出了這檔子事,我們是雪上加霜!”
他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死死盯著女兒的眼睛。
“現在,唯一的活路,就是把你平平安安送到北平,送到江大人的面前!”
“只有到了他身邊,你才是安全的!也只有你到了他身邊,城外那些人才會散去,我們郭家才能活下去!”
郭靈秀呆呆地聽著。
江澈不要她,她就成了廢品。
匪徒盯上她,她就成了災星。
現在,她的父親,為了保全家族,要把她這個“災星”送出家門。
所謂的送到江大人面前,不過是一個好聽點的說法。
本質上,是把她這個麻煩,丟給江澈去處理。
至于她能不能活著到北平,看天意,看她自己的造化。
她看著眼前這個憔悴、自私、又可憐的男人,忽然覺得無比陌生。
原來,這就是她的父親,這就是她從小倚靠的大樹。
一陣風雨襲來,大樹想的不是如何為她遮蔽。
而是如何砍掉她這根可能招雷的枝干。
她不哭了,也不鬧了。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郭淮,那目光,讓郭淮沒來由地一陣心慌。
過了許久,久到郭淮以為她不會再開口。
郭靈秀輕輕地,清晰地,說出了三個字。
“好,我去。”
聽到郭靈秀的話,郭淮便再無半分猶疑。
“來人!”
一聲低吼,府中十名家丁護衛魚貫而入。
這些人,都是他用重金喂出來的死士,是他最后的底牌。
“今夜,送小姐出城。”
他攤開一張地圖,手指重重戳在北門外的官道上。
“從北門走,趁夜色掩護,一路向北,不得停歇。”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沉甸甸的錢袋。
又拿出一封蠟封的信,一并推到護衛頭領面前。
“這是盤纏,這是給江大人的信,你們的任務,只有一個,把小姐送到北平,交到江大人手上!”
“路上若有任何閃失……”
郭淮的眼神變得狠戾。
“你們,還有你們的家人,都不用再回來了。”
護衛頭領渾身一凜,單膝跪地:“老爺放心,屬下等萬死不辭!”
郭淮揮了揮手,讓他們退下準備。
書房里,只剩下他和那個即將被他親手推入深淵的女兒。
他不敢看郭靈秀的眼睛。
他只能故作鎮定,整理著桌上的文書,嘴里不斷重復著各種囑咐。
“北平不比德州,天冷,爹給你備了厚實的披風。”
“路上莫要節省,錢不夠了,就賣掉一匹馬。”
“到了北平,找到江府,把信交上去,一切……一切就好了。”
郭靈秀靜靜聽著,一言不發。
父親的每一句關切,都像一把鈍刀,在她心上慢慢地割。
她回到自己的房間,侍女早已捧著一套深色勁裝等候。
沒有華麗的刺繡,沒有柔軟的絲綢。
只有粗糙的布料,為了方便騎馬逃命而設計。
她褪下身上象征著郭家大小姐身份的錦衣華服,換上了這身奔喪般的行頭。
鏡中的少女,面色蒼白,眼神空洞。
但那空洞之下,似乎有什么東西正在悄悄凝結,變得堅硬,變得鋒利。
告別的時候到了。
郭淮站在院中,身后是十名牽著快馬的護衛。
夜風很冷,吹得燈籠搖曳不定,將他的影子拉得忽長忽短。
他想說些什么。
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干澀的嘆息。
郭靈秀走到他面前,沒有行禮,沒有告別。
她只是抬起頭,深深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包含了太多東西。
郭淮被她這一眼看得心臟驟縮,下意識后退了半步。
郭靈秀不再看他,翻身上馬,動作干脆利落,沒有絲毫拖泥帶水。
她勒緊韁繩,對著護衛頭領冷冷道:“走。”
一個字,再無多言。
“吱呀!”
德州城厚重的北門,在深夜里被悄悄拉開一道僅容一馬通過的縫隙。
馬蹄聲被厚布包裹,沉悶而壓抑。
郭淮站在原地,直到那隊人馬徹底消失在黑暗中,才渾身一軟,幾乎癱倒在地。
他望著北方,喃喃自語:“靈秀,別怪爹,一定要活下去,一定要到北平……”
德州城外,一處不起眼的山坡上。
篝火噼啪作響,映著一張年輕卻又帶著幾分邪氣的臉。
應三懶洋洋地靠在一棵枯樹上。
“三爺,魚……出網了。”
“哦?”
應三停下手中的動作,匕首“唰”地一下歸入鞘中。
他抬起頭,嘴角咧開一個夸張的弧度,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郭老狐貍,果然沒讓我失望。”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節發出一陣脆響。
“我還以為他能多撐幾天呢,沒勁。”
他環視了一圈周圍那些目光兇悍,殺氣騰騰的手下。
“兄弟們,都歇夠了吧?”
應三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朵里。
眾人轟然應諾,聲震四野。
應三滿意地點點頭:“郭小姐金枝玉葉,一個人趕夜路,多不安全吶。”
“傳令下去,全員收隊,我們也該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