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半個月,欽天監(jiān)成了整個長安城最熱鬧、也最古怪的地方。
原本清靜幽雅、觀測星象的衙門,如今整日里叮叮當(dāng)當(dāng)響個不停,黑煙滾滾,不知道的還以為欽天監(jiān)改行打鐵了。
許元幾乎是住在了這里。
他脫去了侯爺?shù)腻\袍,換上了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臉上整天黑一道白一道的。
那臺從軍器監(jiān)拉回來的原型機,被拆得七零八落。
許元帶著幾個從工部挖來的老木匠和鐵匠,對著這堆零件開始了魔改。
“這底盤不行,太輕了!加上去!用實木,外面包鐵皮!”
“輪子!我說過多少次了,要帶輪緣!不然怎么卡在軌道上?你是想讓它沖進人堆里嗎?”
“傳動桿要加粗!那飛輪的慣性太大,細了就是個斷!”
許元手里拿著圖紙,嗓子都喊啞了。
這不是在造精密儀器,這是在搞暴力改裝。沒有橡膠輪胎,沒有減震彈簧,一切都得硬碰硬。
為了讓這臺笨重的蒸汽機變成一個能跑的火車頭,許元讓人打造了一個巨大的木質(zhì)底盤,底下裝了四個沉重的鑄鐵輪子。
為了解決動力傳輸問題,他又設(shè)計了一套簡易的齒輪和連桿系統(tǒng),直接將飛輪的動力傳遞給后輪。
更讓欽天監(jiān)官員們目瞪口呆的是,許元讓人在欽天監(jiān)后院那片空地上,挖開草皮,鋪上了一根根枕木,然后將兩條長長的“工”字形鐵軌釘在了上面。
這年頭鐵多貴啊?
雖然大唐冶鐵業(yè)發(fā)達,但也經(jīng)不起這么造啊!
可許元手持圣旨,誰敢廢話?
那鐵軌鋪了足足有兩百步長,繞著后院轉(zhuǎn)了個大圈。雖然因為手工鍛造的原因,鐵軌表面有些坑洼不平,接縫處也寬窄不一,但在許元眼里,這就是大唐通向未來的第一步。
終于,在一個塵土飛揚的午后,那臺怪模怪樣的“火車頭”組裝完畢了。
它就像一個趴在輪子上的黑色大鍋爐,前面是一個高聳的煙囪,后面連著一個簡陋的煤水箱,連個駕駛室都沒有,司機只能站在毫無遮擋的踏板上操作。
丑陋,粗糙,充滿了原始的狂野氣息。
……
這日,天朗氣清。
許元正拿著一把大扳手,最后一次檢查連桿的螺栓緊固情況,門外忽然傳來了喧嘩聲。
“陛下駕到——”
隨著一聲唱喏,一大群人浩浩蕩蕩地涌進了欽天監(jiān)的后院。
為首的正是李世民,依舊是一身常服,但步履生風(fēng)。
他身后跟著宰相房玄齡,還有那個一臉好奇寶寶模樣的太子李治,以及幾個工部的官員。
“許元呢?聽說他在朕的欽天監(jiān)里鋪了條什么‘鐵路’,還造了個能跑的怪物?”
李世民一進院子,目光就落在了那條蜿蜒的鐵軌上,眼中閃過一絲訝異。這鐵條鋪在地上,看著倒是有些章法。
“臣許元,參見陛下!”
許元把扳手往腰后一別,隨手用掛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上前行禮。他這副灰頭土臉的模樣,看得房玄齡直皺眉頭,這哪里還有半點侯爺?shù)捏w統(tǒng)?
“免了免了!”李世民擺擺手,目光越過許元,直勾勾地盯著鐵軌盡頭那個趴著的黑色巨獸,“這就是你說的‘火龍車’?”
“正是。”許元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臣管它叫‘火車’。”
房玄齡捻著胡須,圍著那火車轉(zhuǎn)了兩圈,一臉的不解:“許侯爺,此物……無牛無馬,甚至連個人力推拉的地方都沒有,它如何能動?莫非真有神鬼之力?”
在他看來,這東西死沉死沉的,怕是有數(shù)千斤重,光靠那個圓筒里燒點水就能跑?這也太違背常理了。
其余幾個工部官員也是竊竊私語,神色間多有懷疑。
“房相稍安勿躁。”
許元也不解釋,直接沖著守在車旁的幾個工匠招了招手,“點火!”
“得令!”
早已等候多時的工匠們立刻忙活起來。
鐵鏟飛舞,黝黑的石炭被一鏟鏟送進爐膛。引火物被點燃,鼓風(fēng)機呼呼作響,不一會兒,爐膛里便騰起了暗紅色的火焰。
隨著水溫升高,那個熟悉的“嘶嘶”聲再次響起。
不過這次,因為經(jīng)過了許元的改良,用了牛皮石墨密封圈,漏氣的情況比在軍器監(jiān)時好了太多。
白色的蒸汽開始從泄壓閥中噴涌而出,在煙囪口凝結(jié)成一團團白霧。
“壓力夠了!”
負責(zé)看守壓力表(其實就是一個簡易的彈簧頂針)的工匠大喊一聲。
全場的目光瞬間集中了過來。
李世民下意識地往前探了探身子,房玄齡則是退后了半步,生怕這怪獸突然炸開。
許元大步跨上那簡陋的踏板,手握住了那根粗大的進氣閥拉桿。他深吸一口氣,感受著腳下傳來的震動,那是工業(yè)心臟跳動的聲音。
“陛下,房相,請看好了!”
許元猛地拉開閥門。
“嗚——!!!”
一聲尖銳刺耳的汽笛聲驟然響起,嚇得在場眾人渾身一激靈,幾個膽小的太監(jiān)差點癱坐在地上。
緊接著。
“況且!況且!況且!”
伴隨著極富節(jié)奏感的金屬撞擊聲,巨大的動輪開始緩緩轉(zhuǎn)動。連桿在陽光下閃爍著冷冽的光澤,推拉之間,仿佛蘊含著千鈞之力。
那個沉重?zé)o比的黑鐵疙瘩,那個沒有牛馬牽引的死物,動了!
它真的動了!
起初很慢,像是老牛拉破車,但隨著許元加大進氣量,速度肉眼可見地提了起來。
車輪碾過鐵軌接縫,發(fā)出有規(guī)律的“哐當(dāng)”聲。
在這沒有一絲風(fēng)力的平地上,這臺名為“火車”的怪獸,拖著滿車的煤水,載著許元,沿著鐵軌轟隆隆地跑了起來!
“這……這……”
房玄齡瞪大了眼睛,手中的胡須被拽斷了好幾根都渾然不覺。他指著那自行奔跑的鐵車,嘴唇哆嗦著,愣是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來。
這是什么妖法?
不,這不是妖法,這是格物!
李世民雖然早有心理準(zhǔn)備,但親眼看到這一幕,依然感到一種從頭皮麻到腳后跟的震撼。
那不是一輛車在跑。
那是大唐的未來在跑!
火車?yán)@著院子跑了一圈,速度雖然不快,大概也就相當(dāng)于人小跑的速度。
但那股子無可阻擋的氣勢,那種吞吐煙火、自行運轉(zhuǎn)的神奇,深深地烙印在了每一個人的眼底。
當(dāng)許元關(guān)閉閥門,利用剎車桿慢慢將車停在眾人面前時,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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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九十三章 試驗蒸汽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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