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想到蘇鶴延，王琇的膝蓋就疼。
他的耳邊，更是仿佛響起了啪、啪、啪的鞭子聲。
祖宗！
這就是個活祖宗！
五六年前，王琇王大惡少開始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橫行霸道。
某日，在東大街的街口遇到了還是個孩子的蘇鶴延，王琇就遭遇到了他人生最大的“報應(yīng)”！
八、九歲的孩子，小小一只，卻、卻仿佛能夠掀翻地獄的小魔星。
王琇這般怕蘇鶴延，不是說她武力值有多高。
恰恰相反，這人弱的一批。
一碰，啊呸，不是，不碰都能倒，一倒就發(fā)病，發(fā)病就可能死。
初次見面時，王琇不知道蘇鶴延的“可怕”，根本就沒把這個弱唧唧的小病秧子放在眼里。
他想要針對的是蘇鶴延身邊的趙四。
趙四，名趙燁，趙家的四少爺。
他的父親是早已戰(zhàn)死的趙家少將軍趙誠，也就是蘇鶴延從未見過的大舅。
趙燁也沒有見過趙誠，他是遺腹子，比蘇鶴延大三歲。
從懂事起，他就知道，他的父親，還有祖父，都是因?yàn)槟橙说谋撑眩涝诹藨?zhàn)場上。
趙家與王家有著血海深仇。
可惜，王庸攀附上了承平帝，趙家非但不能報仇，還要跟仇人虛與委蛇。
長輩們顧忌重重，在沒有絕對的把握之前，非但不會翻臉，還會跟彼此維持著表面的“太平”。
畢竟王庸的背刺，是承平帝授意的。
趙家還要在承平帝手底下做忠臣良將，自是不能對承平帝心存怨懟。
皇帝，不敢恨。
皇帝的走狗，也不能恨。
否則，就還是心存芥蒂，會讓承平帝忌憚，甚至是想要鏟除。
趙家做不了亂臣賊子，就只能打落牙齒和血吞，將曾經(jīng)的血仇全都壓下。
與王庸“和平相處”，對承平帝忠心耿耿。
如此表現(xiàn)了好幾年，趙謙在邊城打了勝仗，趙誼又重新站起來，承平帝才慢慢相信趙家是忠臣，不會因?yàn)樾┰S私怨就對他這個皇帝不敬、不忠。
承平帝需要一個能夠跟奉恩公、承恩公兩大外戚打擂臺的領(lǐng)兵大將。
可恨王庸是個扶不上墻的爛泥，給他兵，給他權(quán)，他都無法成為將門的領(lǐng)軍人物。
不但處處被那些悍將們排擠，還暗中跟徐、鄭兩家眉來眼去。
承平帝：……果然是個反復(fù)無常的小人，毫無忠勇可言，誰給好處就能偏向誰。
承平帝無奈，只得退而求其次的選中了趙家。
趙家，忠心啊！
他們從不站隊，只忠于皇位上的皇帝！
趙家多年隱忍，終于換來了重新崛起的機(jī)會。
趙誼、趙謙等長輩，就更不能明著跟王庸作對了。
雖然京城都知道，趙、王兩家是死敵。
但，不管是在朝堂上，還是在戰(zhàn)場上，趙謙都展現(xiàn)出了愿意與王庸和睦相處的態(tài)度。
承平帝看到這樣的情況，愈發(fā)覺得趙家果然忠勇。
趙家寬宥的是王庸嗎？
錯，趙家是看在他這個皇帝的面子上，才沒有跟王庸這般背信棄義的小人計較。
不知不覺中，承平帝內(nèi)心的天平，已經(jīng)開始朝著趙家傾斜。
當(dāng)然，趙家也不是一味的隱忍、退讓。
趙家的小輩們，便與王家的子侄們非常不對付。
都是將門子弟，都是從小練武，都是年少輕狂的半大小子。
見了面，言語不和，直接開打，都是正常。
唯有趙家、王家自己人清楚，這、不是孩子間的打鬧，而是兩大世仇之間的較量！
趙燁、王琇等小輩，自然也明白。
所以，王琇在東大街遇到了趙燁，第一個想法，就是找茬、找茬、找茬！
若是能夠趁機(jī)跟趙燁干一架，還能把他打翻在地，就最好不過！
王琇只顧著關(guān)注趙燁，根本沒有發(fā)現(xiàn)，他身邊還有個病歪歪的蘇鶴延。
然后，王琇就第一次領(lǐng)教到了蘇鶴延的厲害。
“……這把弓，我要了！什么，趙四，你說是你定的，哎呀，咱們都是兄弟，你讓給我又何妨？放心，我加錢！我給銀子！”
王琇比往常都要囂張，非要用錢砸趙燁，試圖激怒他。
趙燁自然不會認(rèn)慫：“不讓！”
王琇繼續(xù)嬉皮笑臉，“喲，別這么小氣！你們趙家不是素來大方、仁厚？聽說軍中許多斷了腿、少了胳膊的殘廢，都被你們趙家養(yǎng)了去？”
他故意在“斷了腿”、“殘廢”等字眼上，加重了讀音。
意思很明白，就是在內(nèi)涵趙誼這個斷了腿的殘廢。
趙燁的臉頓時黑了。
他們小輩之間“打鬧”也就罷了，王琇這廝竟敢侮辱長輩？
趙燁懶得跟王琇廢話，就要挽袖子，直接跟王琇開干。
就在這個時候，一記軟軟的、弱弱的女聲響了起來：“這位大哥哥，你要這把弓？”
王琇這才發(fā)現(xiàn)，趙燁身邊還站著一個渾身病態(tài)的瘦小丫頭。
唔，倒是挺好看，就是太瘦太弱，風(fēng)吹就倒。
王家與趙家是死敵，正所謂“知己知彼方能百戰(zhàn)百勝”，王家對趙家的情況也就格外關(guān)注，并十分了解。
所以，王琇知道，趙家和蘇家是姻親，蘇家有個被太醫(yī)斷言活不過二十歲的短命鬼。
又所以，只看這小姑娘弱唧唧、病殃殃的模樣，他就猜到，這人應(yīng)該就是那個什么“松鶴延年”！
“是啊！我喜歡這把弓！”
王琇笑得一臉痞壞，像極了會搶小孩兒糖葫蘆的壞蛋。
蘇鶴延可憐兮兮的說，“我、我也喜歡！”
“你喜歡，關(guān)我屁事！”
王琇毫不掩飾自己的惡形惡狀，唉，小丫頭，別怪我對你兇，誰讓你是趙家的外孫女兒？
但凡蘇鶴延不是趙家的親戚，就她這好看又可憐的小模樣，王琇還真不忍心這般欺負(fù)她。
“……你、你怎么可以這樣？”
“表哥，我的弓！他要搶我的弓！”
說著，蘇鶴延本就帶著病態(tài)的雪白臉色愈發(fā)慘白，她的呼吸也變得急促起來。
還不等王琇反應(yīng)過來，病弱瘦小的女孩兒，捂著胸口，兩眼一翻，便軟軟的倒了下去。
蘇鶴延身后的兩個丫鬟，無比熟稔的伸手，將蘇鶴延穩(wěn)穩(wěn)接住。
趙燁見自家可憐的、病弱的小表妹，居然被王琇這惡霸欺負(fù)得當(dāng)場發(fā)病，本就要爆發(fā)的脾氣，愈發(fā)的瘋狂！
“王琇，你個畜生！竟敢欺負(fù)我家阿拾！”
與這怒吼一起襲來的，還有趙燁沙包大的拳頭。
哐哐哐，就是幾下，王琇臉上直接被鮮血糊滿。
王琇疼的厲害，人也反應(yīng)過來，本能的就是抬手反擊。
恰在這時，那個抱著蘇鶴延的黑丫頭，忽然就大喊起來：
“姑娘！姑娘！您沒事吧！您、您千萬別嚇奴婢啊！”
另一個沒有那么黑的丫頭，則悲憤的哭訴：
“王公子！王大少！知道您王家手握兵權(quán)、位高權(quán)重，可您也不能這般欺負(fù)我們家姑娘啊！我們姑娘病著呢，如今更是被你害得生死不知！”
王琇：……
作為一個橫行無忌的惡少，他欺負(fù)過不少人，也遭受過圍觀路人憤懣、唾棄的目光。
但，他們基本上都是“敢怒不敢言”，更不敢對他動手。
今日卻有不同。
人群中，竟有人大喊了一聲：“好個畜生！連病弱的小姑娘都不放過！”
“大將軍的兒子怎么了？皇子犯法與庶民同罪！怎的，王家竟是比皇家都尊貴？”
王琇整個人還是懵的，不過，聽到這些話，還是忍不住心里發(fā)顫：糟了！壞了！我好像惹禍了！
嗖！
一把爛菜葉子就砸了過來！
啪！
一只臭鞋，直接扣在了王琇的臉上。
“打他！”
“為民除害！”
又不知道是誰，喊了一嗓子，還帶頭沖了過來。
然后……王琇就被人團(tuán)團(tuán)圍住，無數(shù)只拳頭、腳，都如同雨點(diǎn)般瘋狂的朝他砸來。
王琇，引起了眾怒，直接被“熱心正義”的百姓，狠狠群毆了一番。
眾人褪去，王琇被揍的躺在地上，鼻青臉腫，鮮血直流，簇新的大紅織錦圓袍上，全都是腳印！
王琇頭一次被打的當(dāng)場昏厥。
你以為是事情就此了結(jié)？
錯！
還沒有！
蘇家去宮里告狀了。
蘇寧妃沒有明著跟承平帝哭訴，卻背著他，哭了好幾次。
承平帝便命人去查，待他知道事情原委后，哪怕那時還需要王庸做招牌，承平帝都有些生氣——
趙家都沒有找王家報仇，王家倒是先囂張上了？
再者，趙、王兩家的恩怨，為何要牽連無辜？
那可是蘇鶴延啊，從小就有病，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她活不到二十歲。
欺負(fù)一個注定要早夭的病秧子，王家這豎子，真真是個混賬！
那時，承平帝對蘇家的觀感已經(jīng)轉(zhuǎn)好。
對蘇鶴延這個可憐的孩子，也有幾分喜歡。
她好看啊，她病弱啊，還那么乖巧。
小小一只，軟軟糯糯，可可憐憐。
元駑、晉陵這樣的天潢貴胄，都喜歡她，都愿意跟她一起玩兒。
承平帝認(rèn)為，能夠被自家孩子喜歡的蘇鶴延，定是個極好的孩子。
如此可愛又可憐的好孩子，怎么寵愛都不為過，王琇竟還狠心欺負(fù)？
恰巧王庸回京述職，承平帝便命內(nèi)侍去王家傳了口諭，訓(xùn)斥王庸教子無方，治家不嚴(yán)，怒罵王琇乖張狠戾、欺辱弱小！
王庸又驚又怒又怕，顧不得兒子是被抬回家的，直接拎著王琇的衣領(lǐng)，就將他拖到了安南伯府！
可憐王琇剛剛醒來，就被親爹按在蘇家門口下跪，還狠狠的挨了一頓鞭子！
蘇鶴延“昏迷”了幾天，王琇就跪了幾天。
待蘇鶴延好不容易又被太醫(yī)救回來的時候，王琇也因?yàn)橄ドw紅腫、鞭傷發(fā)炎而陷入了高熱昏迷！
一次！
就這一次，王琇就知道了蘇鶴延的“厲害”！
遍體鱗傷、顏面掃地，王琇卻還得不到半點(diǎn)同情。
京城上下，就是王家的某些人，都覺得蘇鶴延可憐。
“可憐？可憐個屁！”
“分明是我最可憐，嗚嗚，疼！我的膝蓋好疼，背也好疼！”
王琇做了惡少之后，第一次受這么重的傷，也第一次被冤枉的快要哭死過去！
而這一切，都是蘇鶴延帶給他的！
王琇學(xué)乖了，以后見到蘇鶴延，再不敢招惹。
可他還是低估了蘇鶴延的“熊”——你不惹我就完了？不可能！
還有個詞兒，叫“碰瓷兒”。
毫不夸張的說，只要王琇出現(xiàn)在蘇鶴延面前，哪怕隔著好幾步遠(yuǎn)，別說連手指頭了，就是連吹氣兒都碰不到蘇鶴延，這位小祖宗也能當(dāng)場上演發(fā)病、暈倒、昏迷！
幾次下來，王琇都被蘇鶴延整的有應(yīng)激障礙了。
幾乎就是遠(yuǎn)遠(yuǎn)看到蘇鶴延，王琇就想跑。
小祖宗，小姑奶奶，別搞我了，行不行？
我惹不起，還躲不起嘛？
是以，此刻，遠(yuǎn)遠(yuǎn)的，連蘇鶴延的人影都還沒有看到，只是聽聞有頭大象在拉車，王琇就開始膝蓋發(fā)癢、后背發(fā)疼。
“走！快走！”
哪怕過去前面那個路口，就能到自家所在的坊了，王琇也不敢向前。
他寧肯退回去，繞一大圈，也要躲開某個小祖宗。
王琇急吼吼的喊著，雙手更是麻利的撥轉(zhuǎn)馬頭。
“王少爺，您這是怎么了？”
“……對啊，不就是一輛象車嗎，就算張揚(yáng)了些，也不至于這般閃躲啊。”
“用象拉車，定是京中數(shù)得上號的權(quán)貴人家，王兄，興許還是你家的姻親、故交呢！”
天子腳下，膽敢這般張揚(yáng)的，必定是不亞于王琇的紈绔子弟。
三四個圍在王琇身邊當(dāng)跟班的，也都是官宦人家的子弟。
他們肯捧王琇的臭腳，就是為了攀附權(quán)貴。
如今，又有個不亞于，甚至是高于王琇的“紈绔”，他們本能的想要湊上去。
王琇已經(jīng)掉轉(zhuǎn)了方向，聽到有人猜測蘇鶴延是他王琇的親戚，他險些把頭搖成了撥浪鼓。
“不！才不是！我和她可不是親戚！”
若有個真能折騰的小魔星做親戚，那他豈不是天天要遭罪？
跟蘇鶴延做親戚，這是何等惡毒的詛咒？
王琇好想立刻跑去廟里，好好的拜一拜，去去“晦氣”！
昨日出門，他沒看黃歷，這不，遭“報應(yīng)”了！
王琇見那幾個狐朋狗友居然對著疑似蘇鶴延的“象車”蠢蠢欲動，頓時懶得與他們費(fèi)唇舌。
走！
趕緊走！
走慢一步，被蘇鶴延看到了，他可就慘了！
世人都說蘇鶴延可憐，殊不知總被她“碰瓷”的王琇王大惡少，才是真可憐呢！
……
另一邊的馬車?yán)铮蕉瑯s也在與云錦說話。
“……聽說師兄有個表妹，天生患有心疾，甚是可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