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好了?”
這個認知,哐當一下砸進了蘇鶴延的大腦,她整個人都是興奮的。
但,那股狂喜剛剛涌上心頭,她就下意識地做深呼吸。
“別激動!情緒穩定!心、會疼!”
十幾年養成的習慣,蘇鶴延早已將克制鐫刻到了骨子里。
她本能地壓制著,唯恐胸口傳來讓她難以忍受的痛苦。
是的,痛苦!
她的病,就算及時控制,也會胸悶、心慌、絞痛,頂多就是癥狀輕重的區別。
蘇鶴延早已認命:不管她如何努力,這顆破敗的心臟總能讓她難受。
所以,每天清晨,旁人是“新的一天”,而對于蘇鶴延,則是痛苦的開始。
“咦?不、疼?”
蘇鶴延做好了準備,折磨她十三年的疼痛卻并未到來。
蘇鶴延這才有了更為切實的感受:“我的病,真的被治好了?”
一向喪喪的、沒有生氣的桃花眼,陡然泛出灼灼的亮光,照亮了她整張慘白的小臉。
生平第一次,蘇鶴延沒有顧及心臟,猛地翻身坐了起來。
“還是不疼!”
蘇鶴延小手撫上了胸口,她仿佛聽到了咚、咚、咚有規律的跳動聲。
這是她的心跳,不是雜亂的、沒有規律的,而是強勁的、有序的。
“……我真的好了?”
蘇鶴延小臉通紅,一時間,竟有些不知所措。
胎穿到這個架空王朝,做了十三年的病秧子,被限制著當個不能哭、不能笑、不能跑、不能跳的瓷娃娃,她都已經忘了,自己上輩子健康時是個什么樣子。
“姑娘?您醒了?可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
屏風外,聽到聲音的茵陳趕忙跑了進來。
蘇鶴延被驚醒過來,見茵陳習慣性的要攙扶自己,她抬手制止。
茵陳只得站在原地,滿臉關切的看著蘇鶴延慢慢的將雙腿挪到了床沿。
茵陳瞪大眼睛,姑娘這是做什么?
她想自己下床?
這、怎么行?
就算姑娘的病治好了,她虛弱了這些日子,身子都是軟的。
她沒有力氣啊!
茵陳急得不行,想要將靈芝、丹參兩個武婢叫進來。
可她又怕自己喊的聲音太大,會驚嚇到自家姑娘。
就在茵陳急的不知道該怎么做的時候,在門外守候的丹參,似是聽到了屋子里的動靜,一個閃身,竄了進來。
丹參倒沒有茵陳那般著急,因為她會守護。
她就站在床前,兩只眼睛死死盯著自家姑娘。
只要姑娘有任何不適,她都能及時的、穩穩的接住她。
蘇鶴延根本不在意丫鬟們在想什么、做什么,她全部注意力都在自己的身體上。
將兩只腳挪到了床沿,輕輕往下墜,光著的雙腳,接觸到了床前的腳踏上。
腳踏實地的感覺,讓蘇鶴延有些不安的心,略略安穩了些。
她一只手撐在床上,將身體的重心轉移到了下半身。
深吸一口氣,蘇鶴延站了起來。
只是簡單的下個床,但對于蘇鶴延這樣昨兒還“油盡燈枯”的病人來說,已是比較劇烈的運動。
蘇鶴延本能地閉上眼睛,等待糾纏多年的心絞痛傳來。
咦?沒有!
蘇鶴延猛地睜開眼睛,眼底一片狂喜。
她真的好了!
一時激動,蘇鶴延便有些不管不顧,她直接站了起來。
然后,眼前一黑,身子一個踉蹌,朝著地面就栽了過去。
丹參一個箭步,沖到蘇鶴延身邊,雙手穩穩地抱住了蘇鶴延。
“姑娘!”
茵陳也沖了過來。
她的聲音都在發抖。
蘇鶴延軟軟的靠在丹參的懷里,人還眩暈著,卻咧開了小嘴兒,笑了——
我只是頭暈、腿軟,我的心,不疼!
“哈哈!哈哈哈!”
蘇鶴延再也忍不住,竟直接笑了起來。
這是她從未有過的暢快大笑。
笑著笑著,蘇鶴延的情緒竟愈發激動:這般大笑,心臟也沒有任何不適。
“好了!哈哈哈!我好了!我再也不用喝那些難喝的苦藥湯子了!”
蘇鶴延自己都沒有發現,她是笑著的,臉上卻早已爬滿了淚水。
十三年啊!
她吃了十三年的“苦”,頭頂更是懸著一把劍,不知道什么時候就會掉下來。
活不過二十歲,更是如同最殘忍的死亡倒計時,蘇鶴延每活一天,倒計時就會推進一天。
知道自己的死期,怎么掙扎都掙不脫,這種絕望,只有經歷過的人才知道。
蘇鶴延壓抑了太久太久,她終于等到了可以恣意宣泄的這一刻。
“姑娘!”
丹參、茵陳擔心不已,姑娘最忌情緒波動,她這般大笑大哭、大喜大悲,心、如何受得了?
就在兩個丫鬟想著要不要請太醫、請夫人等主子的時候,在隔壁房間休息的錢氏、趙氏已經趕了來。
昨晚,他們守了蘇鶴延半宿,直到天光乍亮,他們才受不住的去休息。
合衣閉眼的小睡了不足一個時辰,就聽到了蘇鶴延這邊有聲音。
他們猛地被驚醒,顧不得自己紊亂的心跳,急匆匆的沖進了房間。
“阿拾!”
趙氏沖在最前面,她繞過屏風,就看到了蘇鶴延又哭又笑的樣子。
她的心,嗖的一下,被提到了嗓子眼兒。
“娘!我好了!我的心,不疼了!”
“……真的?”
看到蘇鶴延肆意發泄的模樣,臉上卻沒有任何痛苦之色,趙氏也愣住了,眼底開始染上希冀與喜色。
“嗯嗯!”
蘇鶴延用力的點頭,小臉上還掛著眼淚鼻涕,看著有些狼狽,眼睛卻熠熠生輝。
不再是要死不死的病秧子,而是終于有了十三四歲少女該有的鮮活。
“真的?”
趙氏都有些不敢相信。
雖然昨晚那個什么圣女,治療完,便拍著胸脯向元駑保證:“好了!已經治好了!”
但,趙氏總有種不真實的感覺。
在隔壁房間小憩的時候,趙氏根本就沒有睡著。
半睡半醒間,還做了許多光怪陸離的夢。
每個夢都不完整,都是些亂七八糟的碎片。
趙氏根本就無法踏實地安睡,即便蘇鶴延這邊沒有發出動靜,她也會醒來。
這會兒,看到女兒如此反常地模樣,卻還沒有發病,趙氏那顆懸在高處的心,開始微微發抖。
她期盼這是真的,可又怕自己還陷在夢中,一旦醒來,就還要面對病弱的女兒。
“真的!我、我其實可以自己走的,但我沒有力氣!”
蘇鶴延哭著笑著說著,她有太多的情緒需要發泄。
她完全控制不住,哦不,更確切的說法是,她不想控制!
控制你妹!
姑奶奶都控制了十幾年了,都快成卡皮巴拉了。
可問題是,我不是水豚啊,我踏馬的是人,是有血有肉有感情,會哭會笑會生氣的人。
什么活著挺好、死了也行?
我就不死!
我要好好的、恣意的、張揚的活著。
蘇鶴延壓抑了十三年的情感,徹底爆發了。
她小臉通紅,比打了雞血都亢奮。
她的“心”好了,身體卻有些虛,再次限制了她的發揮!
趙氏關心則亂,抓錯了重點:“什么?你沒有力氣?你身子還有什么不適?”
趙氏忘了自己的女兒纏綿病榻多年,四肢什么的,不能說退化,也是有一定的損傷。
她吃得少啊,她瘦啊。
更不用說,昨天折騰了一天,她就吃了一頓早飯。
如今又到了早晨,十來個時辰沒有進食,就算是身體康健的,也會沒有力氣。
趙氏只想著她的阿拾病弱,接受了治療,可能也會留下后遺癥。
她擔心不已,轉身就對著外面喊道:“來人!請太醫!還有素隱、靈珊,把他們都叫來!”
蘇鶴延:……呃,我只是餓了!還有些腿軟!我的病,已經好了!
不過,蘇鶴延很快就想到:萬一呢!
萬一所謂的“心不疼”,只是我的錯覺?
在后世,做完了心臟手術,也要由大夫問診呢。
靈珊用的可是蠱蟲,這種玄之又玄,只在文藝作品中出現過的神秘手段,還不定會有怎樣的隱患!
蘇鶴延想到這些,整個人快速地冷靜下來。
不能提前慶祝,半路開香檳什么的,最要不得。
……
隨著蘇鶴延的醒來,蘇家、趙家的長輩們,全都被驚動了。
元駑也趕了來。
一群人擠在病房里,一雙雙眼睛死死盯著給蘇鶴延看診的大夫們。
周太醫:……
饒是他經常出入宮闈,見多了大風大浪,也被這些權貴們盯得心里發毛。
素隱師徒:……
她們兩個是緊張中帶著些許好奇,一只小小的蠱蟲,竟真能疏通開淤堵的血脈,繼而達到治病的效果?
靈珊:……
她應該是幾人中最提心吊膽的一個。
靈珊相信自己的能力,也信得過乖乖,但蘇鶴延的病情太嚴重了。
給她一人治療,所耗費的時間、精力等,是那五個人的總和。
關鍵是,這人不只是身體弱,身份還貴重。
一個蘇鶴延=山寨所有人的性命。
在靈珊的心底,牢牢記著這個等式。
她不敢忘啊,師父那血淋淋的例子,就擺在自己面前,未來日子里,還會一直警醒她——
是她,害得師父口不能言,成了殘廢!
除了這幾人,趙氏還把魏大夫等曾經為蘇鶴延看診的大夫都叫來了。
一群大夫,輪番給蘇鶴延把脈。
最后,眾人得出了幾乎相同的結論:蘇鶴延的心疾已經治好了,不過,她多年重病,身子虧損的厲害,需要好好將養。
且,就算養好了身子,也要多多注意。
畢竟修補好的心臟,終究比不上完好無損的心臟。
后續還需要蘇鶴延多多休息、好好調養,切不可太過放縱。
蘇鶴延:……白高興了!
上揚的唇角垂了下來,蘇鶴延整個人也有些蔫兒。
錢氏、趙氏見了,都有些心疼。
她們斟酌著措辭,想要好好撫慰寶貝孫女(女兒)。
蘇鶴延卻比她們更快一步,抬起頭,她又揚起了笑容:“已經很好了,至少我能活過二十歲了!是也不是?”
人啊,果然不能生出貪念,要知足。
一旦有了貪念,貪不貪的暫且不提,關鍵是會讓自己不開心!
她笑得眉眼彎彎,逐一看向蘇煥、錢氏、蘇啟、趙氏等長輩,乖巧的說道:“之前我的愿望是能夠活著,平安度過二十歲的死劫。”
“為此,我可以忍受心臟的絞痛,可以克制所有的欲望,可以一天三頓的喝苦藥湯、吃藥膳,可以承受三不五時的發病、闖鬼門關……”
她說著話,明明是笑著的,大顆大顆的眼淚卻順著臉頰滾落。
她吸了吸鼻子,繼續說道:“現在就已經非常好了,我的心,不疼了,不需要再喝藥了,也能哭能笑,卻不會再動輒發病了!”
淚眼朦朧中,她看著疼她愛她縱她的至親們,“我、知足!阿爺、阿婆,爹,娘,大舅母、二舅……”
蘇鶴延一一點名,臉上帶著明顯的孺慕與感激:“謝謝你們,我能有今日,全都是你們細心呵護的結果!”
至于元駑,哼,他們可是公平交易,談不上什么恩情不恩情,也就不必她專門感謝。
“阿拾!娘的好阿拾!”
趙氏再也忍不住,一把抱住了蘇鶴延。
她的女兒,怎么會這么乖?這么懂事?
看似病愈了,實則還是諸多顧忌。
如果說過去的蘇鶴延是隨時都可能熄滅的風中殘燭,那么現在的蘇鶴延,便是需要細心呵護的瓷娃娃。
蘇鶴延或許不會再病死,卻也不能像真正的健康之人般肆意妄為。
他們還需要好好的守著她、護著她,讓她長長久久、順順利利的活下去。
“對!阿拾說得對!這樣已經很好了,我們、知足!”
蘇煥雖然能力平庸,卻活得通透。
幾十年來,蘇家起起落落,蘇煥就是認準了一條“知足”。
他不貪心、沒有妄念,這才能夠平安至此。
現在,看到素來病弱的孫女兒,卻沒有因此而陰暗扭曲,反而能夠通透地說出“知足”二字,蘇煥欣慰地同時,也放下心來。
就像孫女所說的那般,她沒了二十歲的死劫,她能一直好好的活著,與孫女兒、與他們蘇家,都已是幸事。
他們不能再強求更多。
蘇啟沒說話,只是連連點頭,很顯然,他非常贊同父親的話。
錢氏、趙氏等女眷,一邊擦淚,一邊附和:“對!知足!我們知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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