靈珊小心翼翼地看著元駑,元駑則看向蘇鶴延。
蘇鶴延:……
她還在感受自己那顆砰砰跳動的心臟。
強勁,有規律,沒有那種隨時都能停止心跳的虛弱,也沒有幾近窒息的絞痛。
“‘發動機’被修好了,就是‘殼子’還差了些,接下來,我要好好吃飯,好好鍛煉,徹底讓‘身’‘心’匹配起來……”
重獲新生,蘇鶴延從里到外都透著歡快與興奮。
她只想著自己,根本沒有心思顧及其他。
元駑見蘇鶴延這副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模樣,嘴角禁不住地上揚。
考慮到還有事情沒有處理完,他便準備開口提醒。
他習慣性地想要叫蘇鶴延一聲“病丫頭”,那個病字還沒有吐出口,元駑就反應過來。
病丫頭已經好了。
起初叫蘇鶴延病丫頭,是年紀小,純粹覺得蘇鶴延就是個病丫頭,他這是實話實說呢。
隨后,兩人關系愈發親近,還經常一起搞事情,病丫頭也就成了昵稱。
“以毒攻毒!興許,小爺我多叫病丫頭幾聲,她就能好了呢!”
對于這樣的解釋,蘇鶴延不客氣的翻了個白眼:“鬼都不信的鬼話,我會相信?”
不過,蘇鶴延并不在意。
她確實有病,確實是病丫頭。
就像她會叫元駑熊孩子,嗯嗯,都是寫實派呢。
兩人從小鬧到大,給彼此取一些“無傷大雅”的綽號,早已習慣。
但,隨著元駑進入軍營,又在西南歷練兩年,他已經進入到了成年人的世界,變得更加成熟。
有些事,他可以不信,卻不能不敬。
哪怕只是嘴巴上,也不能亂說。
不是晦氣,不是迷信,而是要懂得避“讖”。
“……她的病剛好,就不要動輒說個‘病’字了?!?/p>
元駑輕輕摩挲著白玉扳指,暗暗在心底想著:“看來,要給她取個其他的昵稱了!”
“叫什么好呢?阿拾?”
阿拾是蘇鶴延的乳名,相熟的親友,都會這般喚她。
元駑卻不想“從眾”。
此時的元駑還沒有意識到,但他就是本能的不想跟其他人一樣。
“唔,我要給她取個只屬于我的名字!”
元駑大腦飛快地運轉,心里也在緩緩地、反復的念誦著蘇鶴延三個字:“蘇鶴延!鶴延?延姐兒?延娘?延兒?……阿延!”
“對!阿延!就叫阿延吧!”
元駑愉快地決定了,他再次開口,便是:“阿延,這幾人該如何安排?”
蘇鶴延愣了一下,她抬起頭,望向元駑:“你叫我什么?”
她,好像聽到了“阿延”二字。
“阿延??!怎么,你還想讓我叫你…丫頭?”
那個字,元駑打定主意,絕不會輕易在蘇鶴延面前提及。
還真是“阿延”!
蘇鶴延神情有些恍惚,上輩子,她還是蘇延的時候,親人朋友們便會叫她阿延。
十多年了,上輩子的種種,她早已淡忘。
如今她是大虞王朝安南伯府的千金小姐,寵妃寧妃的侄女兒,不是那個父母離異又各自成家的孤兒。
別誤會,此“孤兒”非彼“孤兒”。
上輩子的蘇延,雖然父母緣淺,卻并不是無依無靠的小白菜。
父母給不了她完整的家,以及獨一無二的愛,卻愿意給錢。
蘇延也不是那種為了骨氣就不要錢的傻子,不管是親媽后爹,還是親爸后娘,只要給錢,她都會接著。
十八歲,考上大學,又狠狠地從兩對“父母”那兒扣了一大筆錢,不但讓自己順利讀完大學,還有余錢買了個小公寓。
大學期間,她還有余錢添置直播設備,拍視頻、做直播,三四年的時間,就成了粉絲過百萬的美食博主。
她畢業了,經濟獨立,卻也沒有徹底跟兩邊的父母斷絕來往。
他們對她雖然沒有正常家庭的父母般親近,卻也比陌生人強許多。
一聲“阿延”,像長輩,又像朋友,他們會保持正常的聯系,卻又不會干涉彼此的生活。
蘇延非常滿意這樣的相處模式,可惜,這種關系沒有一直持續下去。
一次探店,一個意外,她來到了這個架空的封建王朝。
萬幸的是,她胎穿,這一世與她而言,就是屬于自己的全新的人生。
爹娘是她的至親,祖父、祖母、叔叔嬸嬸、舅舅舅母等,也都是屬于她的親人。
在蘇家,她毫無心理隔閡。
她是蘇延,也是蘇鶴延。
若不是元駑這突如其來的“阿延”,蘇鶴延都要忘了,自己曾經的前世。
蘇鶴延失神的想著,整個人就有些呆愣。
“阿延?”
元駑突然湊近,一張白皙俊美的面容瞬間放大,一雙自帶神韻的丹鳳眼,灼灼的盯著蘇鶴延:“不喜歡我叫你阿延?”
蘇鶴延回過神兒來,習慣性的翻了個白眼,涼涼的問了句:“我不喜歡,你就不叫了?”
“不!我就叫!”
元駑見蘇鶴延沖著自己翻白眼,便知道,這丫頭回復正常了。
至于她的反對,元駑才不會顧及。
且,蘇鶴延這么說,就表明她不反對。
若她真的反對,就會直接告訴他,而不是用玩笑的口吻進行反問。
只能說,兩人關系太好,對彼此太了解。
對方的喜與怒,他們都能敏銳的感知到。
“切!那你還問我?就多余!”
蘇鶴延再次丟給元駑一個白眼。
元駑笑了,沒有繼續這個話題,而是繼續他剛才的話題:“阿延,你還沒說呢,接下來,該如何安排?”
他心里則在暗暗想著,剛才阿延想到了什么,為何會露出那樣恍惚又復雜的神情?
她有什么連我都不知道的“秘密”?
元駑沒有問出來,而是暗暗將這些藏在了心底。
“接下來?安排?”
蘇鶴延微怔,接下來的事兒,自然是好好養身體唄。
至于安排?
蘇鶴延眉頭微蹙,目光掃過病房,正好看到了素隱、余清漪,以及極力降低存在感的靈珊。
蘇鶴延這才反應過來,哦,是這些人啊。
其實,除了這幾人,還有慈心院里的許多病患。
畢竟這些人,是因為她的病而存在的。
如今,她的心臟病好了,雖然還需要調養,卻依舊不是根本的問題。
說句不怕過河拆橋的話,蘇鶴延康復了,蘇家也就沒有必要養著這些人。
不過——
蘇鶴延作為胎穿人士,哪怕曾經是堅定的唯物主義者,如今也本能地敬畏神靈。
她的病,確實好了,卻不能真的過河拆橋。
多多行些善事吧。
她能夠在重病不治的危急關頭,有靈珊治病,還有素隱師徒制衡靈珊,自然有身份、權利以及元駑的幫忙,可也少不了“運氣”。
還有那些病患,亦是趙氏十年如一日的積德行善的積累。
功德、因果,看不到摸不著,玄之又玄,卻又可能真實存在。
哪怕是為了一份心安呢,最重要的一點,蘇鶴延是真的不差錢。
“素隱真人,你本就是自由人,之前是在我的慈心院幫忙,日后,你有什么安排,請隨意!”
蘇鶴延從素隱開始,逐一進行安排。
素隱愣了一下,旋即豎起手掌,沖著蘇鶴延行了一禮:“多謝蘇姑娘,貧道日后確實想要回攬月觀?!?/p>
她是攬月觀的觀主,自然要坐鎮自己的道觀。
她不是只有清漪一個徒兒,道觀里還有幾個弟子。
日常的時候,除了修道,研習醫術,素隱也會定期到周遭的村落進行義診。
這段時間,為了余清漪,為了蘇鶴延,她才一直留在京城。
如今,蘇鶴延的病,治好了,余清漪簽下的生死狀,應該也算完成了吧。
想到這里,素隱便謹慎地問道:“蘇姑娘,您身體大好了,我這笨徒兒簽訂的生死狀——”
蘇鶴延挑眉,看了看素隱,又看向有些緊張的余清漪,“素隱真人,我的病,并不是你們師徒治好的!”
余清漪簽訂的生死狀,內容可是素隱為她治病。
如果單純的扣文字條款,余清漪并未能完成生死狀。
余清漪有些著急,她張口就想說:我們可以為你開胸啊,是你不愿選擇我們。
再者,就算我們沒有直接動手,也幫你震懾了靈珊。
雖然只短短的接觸了一晚上的時間,但余清漪已經能夠看出靈珊并不是個善類。
且,余清漪還有上輩子的記憶。
上輩子,余清漪沒有跑去找蘇鶴延幫忙,而是回了余家。
沒有素隱師徒,元駑還是從西南帶來了圣女靈珊。
那時,余清漪只想著救師父。
救出師父后,她便留在余家,又開始被后院里的女人各種針對。
最后她被陷害得幾乎身敗名裂、眾叛親離,不得不離開余家,重新回到攬月觀,才又重新接觸外面的世界。
那個時候,安南伯府的姑娘已經治好了病,但似乎有什么后遺癥,動不動就吐血。
蘇家、趙家,還有元駑,都非常憤怒,聽說殺了好幾個人,才又找來蠻族的巫醫給蘇姑娘治療。
經過好幾輪的折騰,蘇姑娘這才痊愈,不但熬過了二十歲的死劫,還嫁了人……
再往后十幾年的事兒,余清漪就不知道了,因為,她最終還是被余家的人害死了!
上輩子余清漪不知道靈珊其人,也不知道蘇鶴延在治病的時候都經歷了什么。
但,這一世,她面對面的與靈珊有了接觸,還親眼目睹了靈珊為蘇鶴延治病的整個過程,她便有所猜測。
在為蘇鶴延治病這件事上,兩世里,只有她們師徒這一個變量,由此引發的結果卻有極大的不同——
蘇鶴延沒有落下后遺癥,也不必再遭受一輪又一輪的折磨。
這,便是她們師徒最大的功勞!
想到這些,余清漪便有些不忿。
她們不是什么都沒做,蘇鶴延不能將她們的功勞一筆抹去。
余清漪張嘴就想辯駁,卻被身邊的素隱一把拉住。
余清漪看向素隱,素隱沖著她搖了搖頭。
余清漪:……師父!為什么不讓我說?
素隱:……傻孩子!有了之前的事,居然還沒有學乖?
我們這些平頭百姓,還妄想跟蘇鶴延這樣的權貴講道理?
再者,人家也沒有說錯。
最終為蘇鶴延治病的人,確實不是她們。
震懾?制衡?
說到底,不過是輔助。
且,這些活計,就算她們師徒不做,元駑也能找來其他人,頂多就是費些麻煩罷了!
說到麻煩,素隱才是真有麻煩。
之前她太興奮了,竟忘乎所以地開始切啊切、割啊割,還把那些東西都用石灰炮制起來。
整間屋子,瓶瓶罐罐,可以是研究醫術的工具,也可以是誣告的罪證!
褻瀆尸體,不敬亡者,在《大虞律》中,是不被允許的。
若是被送去衙門,妥妥的就是罪證確鑿!
素隱也是在方才,聽元駑反復強調“安排”二字的時候,猛然警醒過來的。
她,犯了一個錯,將自己的把柄,親手送到了元駑、蘇鶴延手上。
這對少男少女,看著年紀都不大,十幾歲的人兒,擱在尋常人家,還是半大孩子呢。
但,素隱絲毫不敢小覷這權貴家的“孩子”!
而蘇鶴延對余清漪的“翻臉無情”,讓素隱更加清醒地認識到,她果然沒有猜錯,蘇鶴延、元駑都不是好相與的人。
他們看著宛若謫仙、仙子,實則都冷情、殘忍。
深吸一口氣,素隱決定跟蘇鶴延攤牌:“蘇姑娘說的沒錯,我們師徒確實沒能完成生死狀上的承諾?!?/p>
“還有那間密室,亦有諸多不妥的地方。”
素隱坦然的承認了,并認命的表示:“貧道師徒二人,都只是尋常之人,除了會些醫術,再無其他特長。”
“幸而我們師徒還算本分,姑娘若有所安排,我們但憑驅使!”
密室?
蘇鶴延眼底飛快地閃過一抹眸光。
昨天她病得快死了,自是沒有精力去查看所謂密室。
不過,作為慈心院的主人,魏娘子等管事,會定期去府里匯報。
魏娘子曾經專門提到過素隱師徒的密室,蘇鶴延有所了解,只是并未親眼見到。
她抬頭,看了眼元駑:素隱的密室,見不得光?
元駑讀懂了蘇鶴延的眼神,微微頷首:見不得!若是安排不當,會留下隱患!
蘇鶴延了然,有把柄啊,有把柄就好!
她要繼續做善事,可少不了幫手。
唔,素隱師徒兩個,就是自己送上門的牛馬,她若不要,豈不辜負了“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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