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久之后，南邊的外屋、忽然傳來了宦官的小心輕聲的說話：“殿下醒了嗎？”

　　然后傳來了甄夫人的聲音道：“先前殿下說有些疲憊，還在小睡。”

　　郭太后一動不動，她睜開眼睛、立刻看到了上方的房梁，張著的嘴也閉上了、幾乎屏住了呼吸，傾聽著一門之隔的說話聲。這時宦官的聲音又道：“孫太尉回來了、已到了庭院中，仆前來通報殿下。”

　　甄夫人道：“汝請他到尚書省歇著，遲一些過來罷。”

　　宦官道：“仆這就去告訴他們。”

　　就在這時，屏風(fēng)圍著的坐榻忽然響起了“嘎吱”兩聲，聲音沉重十分清晰。郭太后的手使勁撐住了坐榻上的木板，她的手有點大、手指十分修長，手背上的筋也明顯地鼓了起來。門外沒有聽到腳步聲，顯然宦官與甄夫人都聽到了里面的動靜、發(fā)現(xiàn)郭太后睡醒了。

　　郭太后看著眼前人，急忙輕輕搖了搖頭。外面的人沉默片刻，甄夫人主動問道：“來的人不只孫太尉？”

　　宦官道：“還有太常羊耽、光祿勛鄭沖。”

　　甄夫人這才道：“殿下好像醒了，我問問殿下。”

　　郭太后深吸一口氣，只得緩緩道：“我稍作整理，隨后召見大臣。”

　　宦官道：“喏。”

　　郭太后吃力地從塌上坐了起來，這時木門被輕輕推開了一點，甄夫人側(cè)身進來，隔著簾子往里一看，頓時愣了一下。剛才小睡、衣裳有點凌亂了，郭太后立刻開始整理衣冠，拉攏青色的蠶衣外袍，又伸手到蠶衣中、把里襯往下拽了一下。

　　她隨即轉(zhuǎn)頭看了一眼背后的屏風(fēng)，屏風(fēng)后面是墻壁，光線則來源于前方；所以屏風(fēng)并不透光。她便靠近秦亮耳邊小聲道：“仲明先到屏風(fēng)后面，等一會叫甄夫人去閣樓后面看看，萬一有人，便先支走。”

　　秦亮點了一下頭，起身繞到了屏風(fēng)之后。

　　過了一陣，郭太后端坐到了坐榻上，叫甄夫人去請人來見。

　　臨近中午的太陽依舊偏南，房門開著，明亮的光線從外屋的門窗透進來，一片亮堂。門口一暗，仿佛忽然有一群人闖了進來！起碼四五個人，有剛回到洛陽的孫禮，還有羊耽、鄭沖，都是公卿大臣，正氣凜然的老頭！除此之外，還有兩個宦官。

　　但這一切都是錯覺，根本不是別人闖進來，而是郭太后剛才自己準(zhǔn)許覲見的。郭太后的腦海里短暫空白，疲憊之余、反應(yīng)也好像慢了。不過在一剎那間，郭太后想到秦亮藏在屏風(fēng)后面，莫名的恐慌、竟似乎安心了不少。

　　幾個人跪伏在簾子外面的外屋，恭敬地行稽首大禮，一齊說道：“臣拜見皇太后殿下，殿下福壽無疆。”

　　其實覲見的人主要是孫禮，他已被詔令為太尉，太常、光祿勛名義上則是太尉管轄的官員，只是陪同孫禮。此時朝中的衛(wèi)尉空缺，不然還會多個人。

　　然而他們來得不是時候，現(xiàn)在郭太后感覺很不舒服。就好像是雨天摔了一跤、渾身都是泥污，心里只想著回家沐浴更衣一樣；又像剛剛切完生魚之類的食材，不洗手便不想做別的事，注意力很難集中。

　　其實并不怪大臣們，這道閤門在殿中、位于朝堂與尚書省之間。既然郭太后在此，不就是為了處理朝政、接見官員？

　　郭太后輕咬了一下貝齒，盡力維持著語氣、保持著端莊的坐姿，用莊重的聲音簡短地說道：“卿等免禮。”

　　三人陸續(xù)道謝，跪坐到了兩側(cè)的筵席上。孫禮的聲音道：“臣受太常光祿勛諸寮迎接，奉詔到殿中取太尉印綬，聞殿下在閤門，故請見謝恩。”

　　郭太后穩(wěn)住心神，故作從容道：“大將軍上奏，孫德達忠心社稷，居功至偉。治理多處州郡，愛護百姓將士，皆有成效，又于淮南、荊州樹有軍功，請晉升為太尉。卿為國效力多年，勞苦功高，我因此準(zhǔn)大將軍所請，詔令德達回京。印綬王命在中書省，公往取之可矣。”

　　大魏帶兵的將領(lǐng)官員，如果不想做權(quán)臣，仕途的目標(biāo)便是太尉，這是朝廷莫大的認可與聲譽。孫禮能做太尉，就是因為秦亮的推舉。因此郭太后才故意提起。

　　孫禮應(yīng)該是忠于魏朝的，按道理也應(yīng)該對明皇帝忠心，因為明皇帝很看重孫禮，還專門讓他輔佐曹爽。但孫禮對明皇帝的忠心、顯然與毌丘儉不一樣，后來孫禮與曹爽不和，他甚至轉(zhuǎn)而與司馬懿交好！

　　不過司馬懿的野心、或許孫禮確實沒看出來？因為當(dāng)年的司馬懿沒什么問題，尤其是在文帝、明帝時期，他表現(xiàn)得就像魏國的諸葛孔明，只不過他并非夏侯諸曹宗親，且是幾朝元老、累積了太多本錢。

　　既然如此，孫禮此時又看出了秦亮的野心了嗎？

　　秦亮的軍功極大、積攢了很大的聲威，但待人厚道，還讓皇太后臨朝；如果用看待司馬懿的忠誠、去看待秦亮，秦亮也算是忠臣罷！

　　不管孫禮怎么想，秦亮待他確實不錯，大概還是因為當(dāng)初做過孫禮的掾?qū)佟?br>
　　這時孫禮的聲音打斷了郭太后的思路，他拱手道：“臣已年邁，上書辭官，大將軍不準(zhǔn)、為臣請三公之位，臣惶恐受之，頓首感激，敬謝陛下、殿下恩封。”

　　策封詔命，仍以皇帝的名義。孫禮兩次提到陛下，因此對于廢立的結(jié)果，至少在明面上承認了！

　　郭太后便輕輕點頭，開口道：“以后每逢朔望，仍請?zhí)救氤姟！彼又值溃骸坝袆谔！⒐獾搫壮龀怯印！?br>
　　羊耽與鄭沖忙揖道：“臣分內(nèi)之事也。”

　　郭太后不再回應(yīng)，三人稍等片刻，遂一起頓首道：“臣等告退。”

　　三人起身，彎腰后退兩步，然后轉(zhuǎn)身朝門外走去。郭太后立刻長松了口氣，身子一軟，剛才為了努力維持端莊的姿態(tài)、感覺身體都有點酸痛了。

　　甄夫人隨后把里屋的房門關(guān)上。秦亮這才從屏風(fēng)后面走了出來，郭太后看了一眼他的袍服，又瞥向一旁的甄夫人，她的臉頰頓時像火燒一樣、心情十分復(fù)雜。不過大將軍府的女郎很多，而且現(xiàn)在時辰已經(jīng)不早，確實沒有了機會。

　　果然秦亮也小聲道：“請甄夫人先出北門看一眼。”

　　甄夫人應(yīng)了一聲，走向后門。郭太后輕聲問道：“仲明、沒關(guān)系嗎？”秦亮近前道：“親近殿下芳澤，已然稍解思念之情。”

　　郭太后正垂足坐在塌上，聽到剛才的話，她也立刻想起了、許久不能見面時自己的輾轉(zhuǎn)反側(cè)。她不禁抱住了秦亮，聞著他衣裳上的氣息，忽然又有點不舍。

　　……不多時，秦亮原路返回，回到了門樓西邊的署房。

　　如今秦亮權(quán)勢日漸膨漲，感受卻愈發(fā)緊張。而今日所為，其實沒那么嚴(yán)重，看似危險的作為、卻沒有敗露，反倒好像能讓人獲得某種慰藉？

　　但他沒想到，闊別孫禮數(shù)載，竟然在那樣的場合重逢！不過此地本就是威儼的大魏朝廷所在，場合并沒有錯。

　　聽孫禮說話有點慢、氣息也不足，幾年不見，果然是歲月不饒人。

　　考慮孫禮的年紀(jì)，估計只想做魏臣善始善終；但秦亮仍然記得，當(dāng)年芍陂之役、孫禮對自己的信任和放權(quán)。有那次孫禮請功，正是秦亮仕途中至關(guān)重要的一步！他忽然覺得，剛才好像是有點過分。

　　太陽已到了偏南的中天，今日沒法繼續(xù)看存檔文書了。秦亮正待要走，幾個佐吏卻送來了膳食，分別擺放在兩張小木案上。

　　尚書省庭院的免費午膳，秦亮沒有吃過。他還喜歡嘗嘗各個官府的膳食，國庫出的錢糧，不過每個官府的庖廚都不一樣。于是秦亮臨時起意，就在此地吃飯。

　　吳心先嘗了兩個菜，然后才讓秦亮入席。此時應(yīng)該沒有無色無味的口服毒物，何況殿中的守衛(wèi)是舊部嚴(yán)英的人馬，不過小心一些也沒錯。

　　秦亮提起筷子，隨口說了一句：“下次叫別人來嘗。”

　　簡單的一句話，吳心的反應(yīng)卻有點出乎意料，略顯空洞的眼睛一下子聚光了，她的目光從秦亮臉上拂過，回應(yīng)道：“喏。”

　　午膳過后，秦亮等人走東掖門出宮。在宮門內(nèi)遇到了饒大山，秦亮沒打算立刻回大將軍府，便問了一句：“汝吃過飯了嗎？”

　　饒大山道：“仆等吃過了才出發(fā)，剛到皇宮，將祁大那些人換回去了。”

　　秦亮點了一下頭，朝馬車尾門走去。

　　這時饒大山又道：“上午羊夫人帶著一個婦人來過府上，送了一些野味，有鹿肉、山雞。”

　　秦亮站在馬車后面，轉(zhuǎn)頭道：“羊叔子的姐姐？”

　　饒大山道：“正是。獵物是柏氏家的人打來的，送給了羊夫人。羊夫人說家里的人都在服喪，所以送到了府上給王夫人。”

　　秦亮聽到這里，不禁暗忖：這是羊徽瑜想來走動，還是柏夫人托羊徽瑜送的禮物？畢竟東西是柏家的人獵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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