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活生生的人,就這么埋在這里,就此長眠。
盡管宗邵年將整把傘都撐在了黎半夢的頭上,可是,架不住雨勢太大。
整座山都籠罩在煙雨朦朧之中。
直到天黑,溫度驟降,黎半夢才離開。
她回頭看了一眼。
雨幕中,裴淮聲的墓碑……
嶄新干凈。
上了車,車內溫度和濕度都正正好。
宗邵年遞來毛巾和外套。
黎半夢沒接,頭靠在車窗上,閉著眼。
慢慢的,她睡了過去。
宗邵年嘆息一聲,將她攬入懷里,仔細的慢慢的為她擦去身上的寒濕雨水。
但是,黎半夢的虛弱身體,還是抵抗不了寒氣入體。
當晚,黎半夢便發起了高燒。
她躺在宗苑主臥的大床上,臉色潮紅,唇色卻白得像紙。
宗邵年守在床邊。
“醫生還沒來?”
“快點!”
“退燒貼呢?”
“一群廢物!”
他怒不可遏,發著脾氣,臉色鐵青。
他以為黎半夢只是太累太疲倦,需要睡一覺而已,于是回到宗苑之后,他就將她抱回主臥,讓她好好休息。
他則去了書房。
而且宗邵年只去了半個小時。
當宗邵年再折返回主臥的時候,黎半夢已經高燒39度了。
她燒得人都迷迷糊糊,嘴里呢喃著一些他聽不清楚的話語。
紅唇上起了厚厚的一層皮,異常干燥。
家庭醫生趕來的時候,氣喘吁吁,額頭上都是汗,匆匆忙忙的打開藥箱。
“宗先生,我我我……”
“快點給她看病!”
宗邵年一把抓住醫生的衣領,拽到床邊。
醫生仔細的檢查著黎半夢的情況,詢問著病因。
宗邵年一一解答。
最后,宗邵年補充了一句:“她是孕婦。”
醫生怔了怔:“孕婦?那可得馬上送醫院,我不能亂用藥。”
宗邵年眸光沉了下去,一句話都沒有再說,當即抱起黎半夢趕往最近的醫院。
急診科。
護士為黎半夢扎針輸液,然后端著托盤走出了病房。
宗邵年緊張的臉色稍稍緩和了些許。
已經很晚了,可是他沒有半點睡意。
病床上的黎半夢,虛弱,脆弱,憔悴不堪。
如果她一直都是這種狀態的話……宗邵年不敢往下想。
“到底要怎樣,你才會慢慢開心起來。”
“離婚,放手,任由你一個人帶著孩子,你能過得好嗎?我怎么放心?”
“裴淮聲沒了,難道你要跟著他一起走嗎?”
“夢夢,別再折磨自己了。”
宗邵年握著她沒有輸液的那只手,放在唇邊,一下一下的親吻著。
他的目光,沒有從她臉上移開過。
四周都安安靜靜的,靜得仿佛能夠聽見藥液往下滴落的聲音。
宗邵年只希望黎半夢能夠平安喜樂。
他想,他真的該成全她了。
而不是,他自以為是的對她好。
她想要的,他都給她。
自由也好,離婚也罷,都隨她去吧。
宗邵年如果再將黎半夢困在身邊的話,黎半夢只怕真的會……
香消玉殞。
在宗邵年的反復緊握之下,黎半夢的手,不再那么冰涼,有絲絲溫度了。
她的臉色也沒有之前的潮紅。
宗邵年探了探她額頭的溫度。
總算是退下去一點了。
他長松了口氣。
“宗邵年……”
忽然,黎半夢準確清晰的喊著他的名字。
宗邵年當即應道:“在,夢夢,我在。”
“宗邵年,”黎半夢閉著眼,像是被噩夢纏住了,眼睫顫動,“放過我,好不好……求求你。”
“我不愛你了,再也不想愛你了,因為真的很累很累。”
“五年,”她反復的說著,“五年,我不想再過那樣的日子了,一天都不想。”
“你對我,到底是愛還是愧疚。”
“也許你從來沒有真正的愛過我,而我,卻將你當做了人生中最后一根稻草,死死的抓著。”
說著說著,黎半夢的眼淚緩緩沿著眼尾流下。
她曾天真的以為,抓住宗邵年,就能抓住幸福。
可是當她放手的時候,她才發現,抓住宗邵年,她根本不會幸福。
將希望和情感完全都寄托在一個人的身上,愛就會變得格外沉重。
放手了,才發現一身輕松。
黎半夢不停的夢囈:“宗邵年,放過我,我們不適合……”
“我不愛你了,我對你沒有當初的感覺了。”
“離婚,我們辦理離婚。”
宗邵年靜靜的聽著,一下一下的輕撫著黎半夢的手背,直到她完全平靜下來,再次沉沉睡去。
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夢。
但宗邵年知道的是,他確實要放手了。
否則,留在他身邊的黎半夢,就會像一朵慢慢枯萎的花,最終凋零。
那不是他想看見的黎半夢。
“好。”宗邵年應著,“離婚。”
雖然她聽不到,可是他的承諾,已經給出來了。
黎半夢醒來的時候,天已經大亮了。
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
她只記得,自己從墓地下來,坐在車上,暖烘烘的很舒服,然后……她就這么睡著了。
再然后,她現在睜開眼了。
這是哪里?
黎半夢茫然的打量著周圍。
她想要抬手揉一揉眼睛,才發現自己的手被什么東西給壓著了,抬不起來。
她低頭看去。
發現是宗邵年枕著她的手,就這么趴在床邊睡著了。
她手一動,宗邵年馬上就察覺到了,搭在她手腕上的五指一收,慢慢睜開了眼。
他的眼里有著明顯的紅血絲,以及惺忪的睡意。
不過,在看見她的時候,他馬上變得無比清醒。
“你醒了,還有哪里不舒服嗎?”
宗邵年聲音都是啞的,一邊說著一邊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
“嗯,不燙了,應該是退下去了。”宗邵年松了口氣,“我叫醫生再來復查。”
他按響了呼叫鈴。
黎半夢慢慢的回過神來。
她現在是在醫院?
她昨晚高燒不止?
而宗邵年,在病床邊陪了她一晚上!
醫生很快趕來,檢查了一番,又問了黎半夢幾句,便說道:“沒什么大問題了,回家好好休息,多喝熱水,注意補充營養。”
“嗯,”宗邵年應著,看向她,“夢夢,我們回家。”
“我們……有家嗎?”
她突然這么問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