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倮笑了起來。
陳平的觀察力確實不錯。
這事很多草原胡人都不知情。
自然也包括昫衍君長。
“他不懂得?!?/p>
“這事陳君子也是有所不知。”
烏倮放下茶碗,解釋道:“你口中的西域,大部分胡人都不知道?;蛘哒f,我們有這個概念,只是并不叫西域而已。所謂的西域,就在大月氏往西。就我們吃的這些孜然,都是從大月氏商人那買的。一兩孜然,就要一只羊,比木炭還黑!”
烏倮說這話時滿臉憤怒。
因為這錢全讓大月氏賺去了。
對方就靠這條路,賺的盆滿缽滿。
大月氏會以孜然等物,和他們交換絲綢牛羊。然后做二道販子,將東西賣向西域。干的活就和烏倮類似,只是這條路就只有大月氏能做,別人連靠近都難。
這買賣誰都想要賺一些。
就導致孜然的價錢越來越高。
大月氏每回也就賣上些許。
正所謂物以稀為貴,價錢就更高了。
“原來是這樣……”
陳平是恍然大悟。
他望著桌上烤羊排的孜然。
他這回出使草原,為的可不僅僅只是匈奴。公孫劫也特地交代過,秦國北伐要的是徹底打服胡戎,更要打通前往西域的道路,這些情報資料自然很重要。
“那倮君是否認識大月氏的人?”
“認識些,也能說上話。”烏倮輕輕點頭,“我們此次是要先去頭曼城,而后再去大月氏。”
昫衍君長皺著眉頭。
他自然是聽不明白在講什么。
但卻能聽懂大月氏這三個字。
烏倮微笑拂袖。
示意左右奴仆都先退下。
“倮君這是何意?”
“君長是聰明人?!睘踬烂媛段⑿?,瞇著眼道:“此次秦國是準備充足,為的什么,想必你也都猜到。正所謂一山不容二虎,就這片肥沃的草場,君長都不會允許別的部族染指。對秦國而言,也是同樣的道理?!?/p>
“秦國已經修造起萬里長城,他們為的可不僅僅只是防守。秦軍乃是虎狼,且好戰奪地。北方草原,早早就被秦國視作疆土。更不用說匈奴還無恥的奪取了河南之地,弓弩已經對準了咸陽城。對秦國而言,這是絕對無法接受的事。不出三年,秦國必然會出兵!”
砰!
昫衍君長猛然起身。
他的臉上帶著些驚愕和憤怒。
“倮君這是何意?”
“君長是今天才知道嗎?”
烏倮卻是不慌不忙,反問道:“秦國如何,君長早早就有耳聞。秦軍這些年來在邊郡厲兵秣馬,真以為只是看看而已?要怪就只能怪匈奴,他們給了秦國絕佳的開戰理由。甚至還用詛馬術,想要借此詛咒秦軍。你自已想想,秦國豈會坐視匈奴變強呢?”
“……”
昫衍君長頓時語塞。
現在屋內就他們三人。
烏倮這話說的是相當直白。
將此前維持的戰略默契徹底打破。
揭穿了彼此之間的真面目。
先前貿易,其實就有資敵的嫌疑。
只是彼此間心照不宣都不說。
“曾經的昫衍氏,受天馬庇佑,自由的馳騁于草場。靠著花馬池,族人生活的極其滋潤。只可惜匈奴來了……他們殺了族內的男人,搶了你們的女人。連帶著牛羊戰馬,都被搶走。而驕傲的昫衍氏,徹底淪為匈奴的鹽奴,難道足下就甘心嗎?”
“呵……”
昫衍君長笑了起來。
好似聽到天大的笑話。
“秦人來了,就能改變嗎?”
“恐怕更會奴役我們。”
“甚至連花馬池都將被剝奪走?!?/p>
“那你就錯了?!?/p>
烏倮卻是笑著搖頭。
這時陳平則站起身來。
讓他幫著翻譯。
“昫衍氏的結局如何,主要是看君長如何抉擇。”陳平起身拂袖,微笑道:“花馬池距離北地長城,大概也就不到三百里。沒錯,足下可以帶著族人遷徙,但是這花馬池可帶不走。這些年來若非倮君幫忙說話,你真以為秦國打不下這花馬池?”
“你是在威脅我?”
“實話實說而已?!?/p>
陳平只是淺笑。
花馬池就是烏倮保下來的。
倒不是說他和昫衍氏關系有多好。
純粹是秦國需要這么個窗口。
此外就是關系到烏氏利益。
烏氏享有花馬池的開采和販賣權。
這些年來他是效仿昔日的猗頓,運輸牲畜的同時,順帶馱運青鹽。運送至北地郡后,先把青鹽賣了。而后再把牲畜運至別的地區,能掙不少錢。
若是秦國將花馬池收走,絕對是會官營。屆時最好的情況就是采取包商制度,那他手里的利潤起碼得少七成!
出于私利,烏倮肯定是不支持的。
但他很清楚秦始皇的性格。
如果他支持,還能落到點好。
可若不支持?
秦國能扶持個烏倮,就能再扶持個黑倮、白倮……秦國的貨物不愁賣不出去,只是需要個白手套而已。
他們是敵不過天下大勢的。
大一統就是秦國的根本國策!
在這個框架下,一切都能商量。
但制定好的規矩,就不能改!
他可以繼續承包花馬池。
但必須得按規矩繳納賦稅!
“君長可勿要沖動?!睘踬啦[著雙眼,趕忙道:“對昫衍氏來說,匈奴可比秦人要狠的多。就以昔日的義渠來說,他們現在就和往常沒太大區別,依舊是在放牧。待歸順秦國,昫衍氏也能享有特權?;R池的收入肯定不能全歸你們,但也能有些。總比被匈奴剝削,動輒還要被殺的強。”
有區別嗎?
權衡利弊,其實都差不多。
匈奴對昫衍氏的確不太好。
可花馬池依舊是由昫衍氏開采。
每年只要繳納足夠的青鹽、牲畜和人口,昫衍氏就能繼續在花馬池這塊地方放牧。當遇到危險時,匈奴也會出兵保護。
若是歸順秦國了呢?
本質上沒多-少區別。
就是投靠誰而已。
“我……還有的選嗎?”
昫衍君長最后只是長嘆口氣。
臉上閃過抹苦澀.
秦國早晚都會用兵。
昫衍氏就只有兩條路。
要么對付秦國,要么反叛打匈奴。
而秦國的鐵器距離花馬城可相當近。
如果全速奔襲,最多半天就能殺到!
等到那日,昫衍氏又當如何呢?
“哈哈!”
“我就說君長是聰明人!”
“秦人有一句古話,叫做識時務者為俊杰!”
烏倮爽朗大笑。
舉起陶碗示意。
同時看了眼陳平。
這事就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