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清晨。
天子車駕自咸陽而出。
浩浩蕩蕩的隊伍綿延數里。
此次出行的規模遠不及東巡,諸多朝臣皆留在了咸陽。除了公孫劫外,主要是少宗伯子嬰,太仆趙高,奉常王戊,衛尉閻錚和郎中令楊敬,再有就是通武侯王賁。
宗正公孫成是要來的。
只是被秦始皇拒絕。
畢竟公孫成年事已高。
此次他們要巡狩巴蜀,當地道路崎嶇,遍布山路。長途跋涉,對身體也是個負擔。況且扶蘇這回是真正意義上的監國,也需要有公孫成這位大宗伯指點,留在咸陽顯然是更為有利。
此次巡狩,主要是視察巴蜀。而后自巴蜀乘舟南下,前往南郡。再自南郡前往長沙,檢閱南征軍隊。視察結束后,秦國就可發起決戰,而車隊則是返回咸陽。
這回巡狩并不算遠,和當初西巡的距離差不多。按照公孫劫的預估,大半年就能結束南巡。
公孫劫淡然坐在車內。
道路略顯崎嶇。
依舊是由趙高親自馭車。
秦始皇翻看著書籍,這是太學小說家編纂的閑書,名為《戰國策》。這里面吸納有民間儒士和六國遺老編纂的故事,有些看起來還是很有意思的。
就比如這篇什么《唐雎不辱使命》,充斥著魏國遺老的幻想。按文中時間線來看,那時的唐雎已經入土了。如果沒死,那唐雎得有百來歲。還能千里迢迢的從大梁去咸陽,然后面見年輕的秦王。
甚至還能帶著佩劍。
然后威脅秦王!
看完之后,秦始皇就笑了。
他是真心不覺得生氣。
只覺得魏國遺老很搞笑。
就算編,能不能編點好的?
看看人信陵君魏咎,魏王假開城投降后,魏咎帶著十余位有志之士自焚守節。如果吹這種人,他都不說什么。
偏偏吹個早已作古的唐雎?
當然,有些文章還是很有深度的。
秦始皇這回南巡,也終于不必操心政務,就和游山玩水沒什么區別。現在難得有了空閑,看看閑書也無妨。
“阿劫,你在看什么?”
“看外面的新道。”
公孫劫拉開簾布。
一直都看著外面。
這條是新修的馳道,道寬五十步,每隔三丈種植松樹,路基以鐵椎夯筑加固。總共有三條路,左右兩條供官民所用。而最中間的則是御路,只有皇帝出巡能用。
馳道是早早就開始修。
由各地郡縣負責當地的路段。
最后經由少府派人驗收。
馳道其實有些類似是火車道。
眾所周知,秦國書同文車同軌。
而之所以要求車同軌,就是為馳道做準備的。車輪的軸距現在是固定下來,以六尺為準。
馳道并非是簡單的夯土路,而是提前埋有車軌。馬車上路后,車輪就卡在車軌里面。馬車在上面疾馳,速度很快就能上來。而且也不顛簸,跑起來是相當快。
后世很多人提到秦國,可能就會想到長城。可在公孫劫看來,秦國的馳道、直道、棧道、新道、五尺道……反而更能代表秦國。
秦國的確是有其局限性。
但如果在歷史長河的邊上俯瞰,就會發現秦國做的很多事都是為了長治久安。包括這些道路,幾乎都是以咸陽城為核心,向周邊不斷輻射,讓秦始皇的政令能迅速傳遞至邊郡。
出函谷關,沿黃河經定陶、臨淄至成山的東方大道;由咸陽至巴蜀的川蜀大道;經武關至南陽、江陵的秦楚大道;由咸陽至臨洮的西北大道……這一條條道路就像是帝國的血管,不斷的為秦國傳遞血液。
能開辟出這些道路,自然是秦民辛苦建造而成,但也離不開秦始皇這位統治者拍板。這需要背負極高的壓力,甚至可能會動搖國本。
所有人都知道輕徭薄賦、施恩于民,這些事秦始皇也都知曉。可想要實現國家的長治久安,這些道路必須得修!
公孫劫記得后世有人提到過,秦國為了修造直道,動用了很多的石灰。以至于兩千年后,這條直道依舊是寸草不生。
“嗯,這條路確實不錯。”
秦始皇捋著胡須,微笑點頭。
馬車行駛于馳道上,絲毫不顛簸。
趙高駕馭六馬,也是穩如泰山。
沿著馳道而過,速度極快。
“從馳道而過,便可入棧道。”
秦始皇遙望前方。
一條條道路皆在眼前出現。
其實自從他歸秦起,還從未去過巴蜀。但怎么去巴蜀,該走什么路,他都記得很清楚。
當初在邯鄲時,他經常出入公孫劫的宅邸。印象最深的就是一幅幅巨型帛圖,因為公孫劫說自已不擅長堪輿地理,所以也要虛心學習,以至于屋頂都掛著輿圖。只要他睜開眼,就能隨時看見。
這后來也成了他的習慣。
所以就算沒去過巴蜀,也都知道。
“昔應侯相秦,棧道千里,通于蜀漢。吾聽說,早在惠文王時期就開始修造棧道,主要分布于秦嶺、巴山、岷山之間。橫越秦嶺,在其山壁上鑿洞、穿木或石條并鋪上木板,足以讓大軍通行。”
“正是。”
秦始皇輕笑著點頭。
為開辟棧道,秦國耗費諸多人力物力。可事實證明,這條路是值得的。就如當初司馬錯所言,秦國若要伐楚則必先得蜀。經歷秦臣治理,巴蜀堪稱是天府之國。有巴蜀熟,秦國足的說法。
后來白起多次伐楚,就有賴于巴蜀之地的糧食。他們是源源不絕的運至南郡,供白起大軍所需。
包括這回南征,也是同樣如此。馮毋擇作為蜀郡尉,這些年就沒閑過。一直都在積極運輸糧食,也是為南征所籌備。
公孫劫則是瞇著眼,微笑道:“我記得秦軍最早開金牛道,越過棋盤關后入蜀,再經朝天驛前往劍門關。這條路地勢險要,但是也能滿足秦國軍事所需。后來又開辟了陳倉道、褒斜道等路,也算是徹底打通巴蜀之地。”
“關鍵還是水路。”
秦始皇看向窗外。
聊得也是相當暢快。
“朕聽說三峽之地,河岸寬有百里。自水路順流而下,僅需數日就能抵達至江陵縣。”
公孫劫一時間出了神。
莫名想到后世的記載。
朝發白帝,暮到江陵。
其間千二百里,雖乘奔御風,不以疾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