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公孫劫端坐于郡寺。
王綰、王勇、李斯、蒙毅和張蒼各自就坐,他們面前皆擺放著些文書。堂下以李由為首,站著諸多郡縣長吏。所有人都是戰戰兢兢的,連頭都不敢抬起來。
“考工室令。”
“下吏在。”
“就由你匯報三川郡的工事。”
中年人顫顫巍巍的走出。
公孫劫頓時挑眉。
“你抖什么?”
“下吏……下吏……”
“別緊張。”公孫劫拂袖揮手,輕聲道:“就按照上計好好說。”
“是是是……”
中年人依舊抖得很厲害。
最后還是李由上去踹了一腳。
這家伙才勉強鎮定下來。
他就是個老實人,被李由破格提拔上來的。原本是無姓無氏的工匠,靠著手匠活為匠吏。人沒什么問題,就好喝酒,每晚都要整兩盅。
這回支支吾吾的,純粹是頭次見到如此大場面。特別是見到最欽佩的公孫劫,激動的如同得了帕金森,抖得和篩糠似的。
啪!
他又給自已一巴掌。
看的他們都是一愣。
這又是什么操作?
“自郡守上位起,著重發展工事和農事。目前三川郡都已換上曲轅犁,有些家里還有了耬車,部分高地采水車灌溉農田。”
“造紙坊去年日均兩千張紙。”
“印刷坊也已建成。”
“各種水利設施都有。”
“水力磨坊也很受歡迎。”
“……”
考工室令一一介紹。
逐漸也平復了心情。
張蒼在旁看著計簿。
確認無誤后,朝著公孫劫點頭。
“不錯。”公孫劫拂袖揮手,贊賞道:“這就是本相平時說的,只要好好做事問心無愧,那就無所畏懼。三川郡這兩年的工事發展的極好,已經能堪比關內。后面主要是借助水力,發展煉鐵。”
“另外,三川有河、洛、伊水。河堤需要時常留意,免得潰壩。此外就是馳道,也可以著手修造。”
“下吏遵令!”
考工室令抬手應下。
此刻臉色漲紅,額頭上還有汗珠。他是李由破格提拔上來的,這幾年來質疑聲極多。他從不駁斥,而是專心致志做自已的事。
他最尊敬的人就是公孫劫。
而公孫劫是出了名的挑剔苛責!
能得到他的贊賞是相當難得!
公孫劫則是面色如常。
他和政哥兵分兩路。
他負責問政郡縣長吏。
政哥則帶著官吏照常巡視。
公孫劫是一一問詢,官吏們表現都挺好,起碼和計簿中的內容都對得上。這就說明他們起碼審視過內容,不像河東郡守似的直接蓋章。也有人最后數據對不上,公孫劫照常削去一級爵位,也算是小懲大誡。
“敖倉令可在?”
“下吏在。”
公孫劫順勢看了過去。
此人比較年輕,應該還未至壯年。
頭戴獬豸冠,恭敬的站在后面。
敖倉屬滎陽,是兵家必爭之地。此地極其重要,關乎到三川郡的得失。滅趙之前,便在敖山置倉積谷,以應對隨時可能的戰爭。
如果熟悉秦末歷史,就會發現楚漢反復爭奪敖倉。不僅僅是因為當地有著海量的存糧,更是地處關中與山東要沖。北依黃河天險,南接高山險阻。地處黃河與濟水分流處,承擔中原漕糧轉運。
得敖倉,則得三川郡。
得三川,則得關中咸陽!
公孫劫在滅楚后,就提出要置敖倉令,直屬于郡守管理。畢竟此地太過重要,絕不能有閃失。
他記得曾看過個說法,秦滅六國后,為應對可能出現的六國復辟,政哥提前在各郡籌措糧食。
一方面能為秦國征戰所需,另外方面則是以備不時之需。結果就是好心辦了壞事,因為秦始皇也沒想到二世皇帝能敗的這么快,并且迅速失去對邊郡的控制。起義軍得到各郡縣囤積的糧食,結果就是勢如破竹,不斷攻城掠地。
但現在,不會了……
“如今敖倉有多少存糧?”
敖倉令不假思索,抬手道:“目前囤積超過兩百萬石糧食。”
“好。”公孫劫點了點頭,“再過幾日,本相會隨陛下和官吏們視察敖倉。此地的重要性,本相就不多加重復。你只要記住,你作為敖倉令,就必須得管好。每年需要經常更換陳米,將快腐敗的糧食拿出來。”
“下吏遵令!”
敖倉令絲毫不敢松懈。
依舊是全身蹦的筆直。
他平時幾乎都待在敖倉,每天還都會親自視察糧倉,確保一粒糧食都不出問題。不論何時,敖倉糧食進出都需要有文書,并且要有李由的官印。否則的話,一律不予承認。
敖倉關乎到周遭數郡的死活。
同樣也是公孫劫后面的計劃。
秦國目前有個問題,那就是各郡各自為政,互相協調是個麻煩。打個比方說,如果某郡遭受災荒,那么就會讓糧價迅速飆升。這種事在史書中也有記載,比如說某地糧價迅速飆升至石五百錢,翻了十幾倍!
如果想要改變這種情況,就必須建立起均輸機制,這就是魏國李悝曾經提到的法子。
原理其實也很簡單。
當糧食豐收時,秦國糧倉制定糧價收購糧食,防止糧價太低而傷農;當糧食欠收時,則開倉低價出售,防止糧價太高而導致傷害百姓。
這種法子在后世就得到應用,也就是所謂的均輸。說起來是很容易,但這是建立在監管和足夠的糧食。
就以現在來說,其實想要收購糧食很困難。畢竟老百姓自已肚子都無法填飽,也不可能會賣給別人。就算有了些存糧,也都是自已留著,在鄉野中和人以物易物。
糧食可比銅錢更保值。
不論何時都是硬通貨。
公孫劫長舒口氣。
足足問了大半圈后,才看向李由。見他成竹在胸,心里頭就都已猜到,想必是已經做好十足的準備。
“李郡守看來這些年做的很不錯。”公孫劫抬手示意,笑著道:“麾下郡縣長吏,全都能夠做好自已的本職工作。將三川郡治理的井井有條,御下有術。如此,本相也就沒必要再問了。”
“啊?”
“怎么?”
“沒……沒什么……”
李由頓時就懵了。
這莫不是在玩他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