廿四年，九月。
狄縣田宅后院。
青年趙澈端著肉粥。
挖上一勺，輕輕吹涼。
“竹兒，嘗嘗今天的肉粥。”
“是專門用的鹿腿肉。”
“你自幼體弱，正好適合你滋補。”
食案對面坐著位清秀的少女。
梳著發(fā)髻，別有玉笄。
披著裘襖，襦裙也很干凈。
長得不算多好，勝在清秀。
最惹人注目的莫過于眼眸。
完全沒有任何光。
顯然是個盲人。
“大兄，這幾日累嗎？”
“不累。”趙澈滿不在乎的揮手，笑著道：“田公很信任我，對我是委以重任，還收我為義子，經(jīng)常賜我衣食。你看，你的病現(xiàn)在也快治好了。”
“嗯。”
盲女趙竹點了點頭。
他們兄妹二人過的很貧苦。
全靠田儋的扶持，才有今日。
“我過些天也許要為田公做件事。”趙澈依舊是強撐著，努力不讓妹妹聽出問題來，輕聲道：“你就安心在宅內(nèi)，每日都會有人伺候。等為兄回來后，再讓田公為你安排婚事，屆時挑個合適的人。”
趙竹就這么聽著。
什么都沒有說。
“行了，你也早些休息。”
“大兄……”
“怎么？”
趙竹低著頭，輕聲道：“大兄，這些年來都是我拖累了你。有時候，你不用勉強自已的。”
“哈哈，說什么傻話呢？”
趙澈滿不在乎的笑著。
拍了拍趙竹腦袋。
“早些休息，等為兄回來。”
言罷，他就堅定走出房門。
稚嫩的臉上，帶著果決。
他抬起頭，看著夜空。
他也沒想到會給他開這么大的玩笑。
前幾天，田儋找到了他。
說是秦國推行新政，他們這些田畝數(shù)量過多的豪族需要承擔(dān)更多的賦稅。新來的秦吏，把持著鹽鐵布等行業(yè)。田氏雖說家大業(yè)大，卻也扛不住這么多人開銷。田氏被打壓的極慘，他們迫于無奈只能做件大事。
所以，就讓他帶著妹妹先離開臨淄。如果事能成，他再來投奔。若是失敗，那就當(dāng)做不認識他們。
趙澈不是傻子。
聽得出田儋的決絕。
自然也知道要做什么。
他昔日靠放牛為生，吃不飽穿不暖，只能帶著妹妹睡牛棚。偶然的機會，他碰到了田儋。對方雖是公室貴族，卻寬以待人。發(fā)現(xiàn)他后，就問他是否愿意跟著走？
田儋視他如已出。
給他們衣服穿，給他們飯吃！
還請名醫(yī)給他妹妹治病。
這份恩情，他只能用命來還！
現(xiàn)在田儋遇到事了，他豈能置身事外？
“田公。”
“澈兒？”
田儋略顯詫異的抬起頭來。
看著趙澈，當(dāng)即道：“我都與你說了，此事太過兇險，你勿要再插手。這箱金子你收好，足夠你和竹兒后半輩子的生活。這是我給你開的驗傳，趕緊離開臨淄郡，前往濟北郡。”
“大兄？！”田橫猛地站起身來，“可不能放他離開，若是他暗中檢舉，我們就全完了！”
“閉嘴！”田儋漲紅著臉，劇烈咳嗽道：“澈兒雖不是我親生，可我這些年來也將他視為已出。如今大禍臨頭，豈能害了他呢？讓他走吧，就算他真的投靠秦國，老夫也認了！”
“田公？！”趙澈雙眼含著熱淚，跪地叩首道：“田公對我恩重如山，現(xiàn)在我豈能負田公而去？澈雖未及冠，卻也懂得知恩圖報的道理。不論何事，澈都愿意和田公共進退！”
“若真如此，倒有件事要你去做。”
“仲弟，別說了！”田儋連連擺手，強硬的將金子塞給趙澈，接連催促道：“莫要聽他們的，趕緊走！”
“澈不走！”
“你……難道不聽我的？”
田榮捋著山羊胡，輕聲道：“澈兒也是義士，豈會知恩不報？大兄，若澈兒愿意幫忙，我們也能更有把握。”
“澈萬死不辭！”
“那就好。”
田榮朝田橫使了個眼色。
一切盡在不言中。
這些事自然是都商量好的。
他們只是將趙澈當(dāng)做死士而已。
但有些事需要他自愿去做。
只有如此，效果才能最好。
“前段時間，公孫劫抵達臨淄，我們也見到了他。發(fā)現(xiàn)你和他長得有七分神似。只要再派人易容訓(xùn)練，完全能以假亂真。屆時你就打著始皇帝已死，瑯琊叛亂的消息，直接冊立我大兄為齊王，并且收編齊地，進攻瑯琊郡。”
果然！
趙澈倒吸口涼氣。
昨天聽田儋所言，他就隱隱猜到。
田儋他們是要反秦復(fù)國！
“我……真的和公孫劫長得相似？”
“嗯，差不多有七分相似。”
“你們都閉嘴，勿要再言。”田儋態(tài)度也很堅決，拂袖道：“澈兒本就不是田氏中人，此事也太過兇險，豈能讓他賭上自已的性命？”
“田公！”趙澈也好似下定決心，眼含熱淚道：“田公對我恩重如山，現(xiàn)在我有幸能為田公分憂，又豈能懼怕危險？此事，澈愿意去做！”
“好樣的！”
田榮頓時一笑，用力拍了拍他道：“我果然沒有看錯你。你且放心，我們不會讓你只身一人。我會挑選精銳死士，配合你挾持臨淄郡守。如果他不同意，那就殺了。我們就在狄縣，等著你的好消息！”
“好。”
趙澈堅定點頭。
其實他心里都有預(yù)料。
所以他才會提前和小妹告別。
因為他知道很可能回不來了……
“澈兒，你……”田儋滿臉不忍，最后嘆息道：“你且放心，老夫會好好照顧你妹妹，以后她就是我的義女。我若能為王，她就是公主！”
“多謝田公。”
趙澈抬手道謝。
而后就被田榮帶了出去。
也是要給他準備易容。
確定沒人后，田儋頓時就笑了，他看向田橫輕聲道：“季弟，你安排死士跟隨的時候留個心眼。”
“明白。”
田橫面帶笑意。
剛才自然都是演的戲。
就是要讓趙澈心甘情愿的去送死！
他們養(yǎng)了趙澈這么多年，命都是他們的。讓趙澈去送死，那他也必須得去做。只是為了確保效果，才這么費力演戲。
田儋轉(zhuǎn)頭看向棋局。
這局棋他足足籌備了數(shù)年之久。
就算對手是公孫劫，他也不怕！
只要兵臨瑯琊，便能將秦國高層一窩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