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楊正堯抵家,又專程給師母拜了年,張志霖總算卸下了一整年的繁冗公務,能踏踏實實地守著家人,過上幾天清閑日子。
幸而妻子趙蕓汐出身不凡,自小浸潤在規矩謹嚴的家風里,深諳相夫教子之道,一心一意做他事業上最堅實的后盾。換作尋常女子,怕是早耐不住聚少離多的清寂,家里雞飛狗跳不消說,夫妻情分也難免消磨殆盡,婚姻落得個形同虛設的境地。
血緣這東西,實在是神奇得很。起初,兒子對張志霖還帶著幾分生疏,可經他陪著逗玩了一下午后,小家伙便黏人得緊,窩在爸爸懷里就不肯挪窩,讓張志霖心頭涌過一陣暖意,成就感滿滿。
大年三十,幾家人聚到了趙老的四合院,一起吃年夜飯。
廚房里一片熱鬧,女眷們的笑聲混著肉香、菜香裊裊散開;男人們圍坐在客廳,手邊的熱茶騰著白霧,話題卻總繞不開工作、前程,字字句句都藏著幾分思量。
張志霖默坐在一旁,偶爾頷首應和,話不多,卻沒人會忽視他。誰能想到,幾年前這個不起眼的女婿,憑著超強的能力和亮眼的政績,如今反倒成了最受矚目的那個。
趙晨宇略顯無奈道:“我在寧陽干了一年多,一直施展不開手腳。書記事事親力親為,很多部門和鄉鎮一把手陽奉陰違,聽調不聽宣。志霖,你當過縣長,現在又是縣委書記,給我支支招,該如何破局?”
看到大家期待又考量的目光,張志霖稍作沉吟,緩緩開口:“二哥,恕我直言,你空降到寧陽,沒有任何根基,被當地干部和群眾接受必定會有個過程,他們會聽其言、觀其行,思其所以、審其所由、察其所安。另外,我了解過,寧陽縣委書記已經在任四年多,此前擔任的是寧陽縣長,稱之完全可以稱之為根深蒂固,縣里的大小工程項目是他定奪并實施,不論從哪個方面講,他對你制衡都在情理之中。”
頓了頓,他加重了語氣:“空降縣長想要獲得當地認可,核心在于用實績和能力說話,拉近與當地各方勢力的距離。
縣政府班子成員是你的左膀右臂和基本盤,如果得不到他們的支持,站穩腳步無異于癡人說夢。因此,對副縣長要保持一定的尊重,主動溝通分工事宜,不越位不缺位,通過種種手段要對他們如臂使指;和各鄉鎮、局辦的負責人保持正常上下級工作關系,不過早卷入內部矛盾,謀定而后動。
工作上,聚焦民生實事,破解急難愁盼問題,從群眾最關心的小事入手,用實績筑牢認可度。協調相關部門解決群眾的自來水、道路、子女上學等難題,這些看得見、摸得著的改變,最能快速打動群眾。
放下架子接地氣,多到田間地頭、街頭巷尾與群眾交流,用真誠舉動和群眾產生情感共鳴。承諾的事情務必兌現,減少干部群眾的陌生感和疑慮,樹立自已親民的形象。
另外,大家往往對空降縣長有更高的期待,因為他們有更廣泛的外部資源,為當地爭取政策扶持、項目資金和合作機會。如果你做不到這點,大家自然會對你產生失望,久而久之就會變成怨言和看不起,非常不利于你樹立威信……”
張志霖條分縷析,娓娓道來,足足講了二十多分鐘。所言句句中肯,兼具指導性與可操作性。
趙老與岳父相視一笑,眉宇間滿是欣慰;二叔趙濤頷首不語,目光里透著不加掩飾的欣賞;大哥趙淵雷捻著下巴沉吟,顯然是聽進了心里,生出幾分感同身受;二哥趙晨宇則微微蹙眉,十指交叉抵在膝頭,陷入了久久的沉思……
下午四點,吃過年夜飯后,張志霖帶著老婆兒子回家,陪爸媽和妹妹繼續吃年夜飯。對他來說,這才是真正的年夜飯——至親圍坐、燈火可親。
暖黃的燈光映著滿桌殘羹,一家人邊收拾邊續著話。父親攥著筷子,沉默了半晌,終于像是下定了決心,抬眼看向兒子兒媳:“志霖、蕓汐,過完年讓你媽留在這兒帶娃,我想回趟老家——一年之計在于春,地里的活計耽誤不得,該拾掇起來了。”
張志霖太懂父母對土地的眷戀,那是刻在骨子里的牽掛。他放下筷子,笑著應道:“開春正是農忙的時候,一個人回去哪兒忙得過來?讓我媽也跟著回去吧。孩子這邊你們盡管放心,讓蕓汐帶著景珩去老爺子那兒住,吃喝不愁,還能陪老人家解悶。”
趙蕓汐語氣輕柔又篤定:“爸、媽,你們安心回去忙活就好。爺爺最疼景珩了,再說還有我媽幫著照拂,肯定沒問題的。”
母親眼里閃過一絲期待,又帶著點不好意思,連忙接話:“那就辛苦親家母了!等莊稼都下了地,我們立馬就回來!”
一旁的妹妹張楚瑤聽了,忍不住撇了撇嘴,語氣里帶著點撒嬌似的埋怨:“就惦記著你們那點地!在燕城好好養老多好,非得回去折騰。”
父親瞪了她一眼,語氣帶著幾分執拗,又藏著幾分無奈:“你懂啥?農民一輩子離不開土地,那是根!”
這是一家人第一次在燕城過大年,讓團圓更添了幾分新鮮。守歲時,全家圍坐看春晚,窗外突然綻開大片絢爛煙花,照亮了故宮的剪影。
無論身在何處,團圓就是年的模樣,年味融在一家人相依相守的時光里。
……
大年初三,晨光剛漫過窗欞,張志霖披著晨褸起身,床頭柜上的手機突兀地響了起來。
他瞥了眼來電顯示,指尖頓了頓,隨即快步接起,語氣恭敬地問候:“老師,新年好!”
楊正堯沒有客套,聲音沉穩如舊:“志霖,中午十二點,到程府宴,我定了包廂——菊香書屋。”
張志霖不問緣由,應聲干脆利落:“好的,我提前去點菜,您看用帶酒嗎?我去爺爺那兒借點?”
楊正堯在那頭低笑一聲,語氣里帶著幾分打趣:“也就你小子,敢打趙老那點寶貝的主意。行,那就帶兩瓶來。”
上午十點多,張志霖趕到趙老的四合院。
進門見到趙老,他略顯局促地笑了笑:“爺爺,我老師楊正堯中午請客,讓我張羅,想從您這兒拿兩瓶好酒撐撐場面。”
趙老笑道:“正堯請客,得拿點好的,儲物間有幾箱原漿酒,沒有商標,喝著挺好,你帶上。”
張志霖不好意思地回道:“爺爺,以后我淘到好的,再給您補庫存。”
趙老揮了揮手:“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的,吃食東西,入口了才能體現價值。快去找吧,別耽誤正事。”
張志霖也不客氣,去儲物間搬了一箱酒,給趙老道謝后,直奔程府宴。
程府宴是一家主打官府菜的特色餐廳,由曾擔任教員廚師長20余年的國寶級烹飪大師及其團隊創立。
餐廳為獨棟四合小院,中式建筑風格,充滿傳統韻味。院內有廂房,每個包間都有休息區和就餐區,環境安靜有格調,適合商務宴請和私密聚會。
張志霖到了“菊香書屋”包廂,放下酒后開始選套餐。這的特色自然是毛氏紅燒肉,慢火煨至酥糯不膩;還有紫禁城爐肉菊花暖鍋,爐肉酥而不柴,菊香清雅解膩。此外,像蒙哥馬利元帥蝦、金米姜湯蟹肉粥油配六味料碟等菜品,也都兼具創意與美味。
菜雖好,但消費著實不低,他咬牙選了致敬時代套餐——紅色傳奇1949。
十一點半左右,楊正堯先行到來,看了看張志霖帶來的酒,笑著說道:“讓趙老破費了!志霖,待會周賢書記也會來,我找機會跟他提一下‘全國優秀縣委書記’。”
張志霖感激道:“老麻煩您,我心里真是過意不去!”
楊正堯擺了擺手說:“待會胡建國書記、張升和俞東升會來。哦,對了,嘉迅主任也來。”
聽到這個名字,張志霖馬上想起了不茍言笑的藍嘉迅。這位正廳級干部,總透著一股深不可測的氣場。大家雖出同門,就連周賢書記都對他客客氣氣,不敢有半分輕慢。
十分鐘后,包廂門被輕輕推開,周賢書記面帶笑意走了進來,目光掃過屋內,開口問道:“他們幾個還沒到?”
二人起身相迎,張志霖快步上前,順手接過周賢肩頭的大衣,掛在衣架上;楊正堯則含笑上前半步,接口說道:“都在路上,轉眼就到。剛才我還跟志霖聊起全國優秀縣委書記評選的事,這事兒對他來說確實關鍵。您在部里德高望重,人脈和話語權都在,這事兒只能仰仗老領導您多費心了!”
周賢頷首落座,端起楊正堯遞來的熱茶抿了一口,緩緩說道:“競爭很激烈,但志霖的政績也不遑多讓。這事兒我會關注,省里推薦問題不大,部里我也會出面協調,盡力促成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