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勇能幫這個忙，歸根結底，還是未雨綢繆，想交好張志霖。

32歲的市委常委、市委秘書長、北城區委書記，又是華大金融學博士、中央選調生、全國優秀縣委書記——這般履歷，早已不是一句 “前途無量” 能概括的。只要他自身不犯錯，將來躋身省部級是大概率事件。

如今尚且能搭把手幫上忙，保不齊再過幾年，人家就成了自已的頂頭上司，此刻結下的情分，便是日后的人情。

更何況劉勇心里門兒清，耿書記對張志霖向來青睞有加，都快當成親兒子對待了！若是自已推三阻四，很可能耿書記就要親自出手，到時候他落得個不識趣的名頭，反倒里外不是人，徒增尷尬。倒不如現在痛痛快快應承下來，賣張志霖一個人情。

……

8月19日午后，暑氣正盛，并州經開區管委會大樓里的空調冷風剛壓下幾分燥熱，一場不期而至的“風暴”便驟然降臨。

巡視組一行身著正裝，帶著公文包與記錄儀，未提前通報、無半點預兆，如同驚雷般出現在大廳前臺，語氣嚴肅地表明身份，要求立即調取近五年全區重點項目臺賬、招商引資項目等資料。

突如其來的核查打得經開區管委會措手不及，辦公室主任手忙腳亂地招呼接待，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一邊強裝鎮定地協調各科室拼湊資料，一邊借著去茶水間的空隙，躲在角落給副市長李彬匯報，聲音里藏不住抑制不住的慌亂：“市長，巡視組……巡視組突然來了，要查近五年的資料，我感覺來者不善……”

李彬正在辦公室批閱文件，聽到這話猛地一頓，心臟驟然縮緊，右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起來，跳得他心煩意亂。來不及多想，抓起外套就往門外沖，催促司機緊急趕往經開區。

車窗外的街景飛速倒退，卻絲毫無法驅散他心頭蔓延開來的寒意，不祥的預感如同潮水般將他裹挾。過往幾年在經開區的那些齷齪事，此刻如同電影片段般在腦海里瘋狂閃回——虛報的項目資金、暗箱操作的土地出讓、掛靠企業分得的紅利、與開發商私下達成的利益輸送……樁樁件件，全是見不得光的爛賬，根本經不起半點深挖細查。

車子剛駛入經開區管委會大院，李彬便推開車門快步往里走，刻意挺直的脊背難掩身形的僵硬。他遠遠就看到巡視組的人正圍坐在會議室里，對著攤開的資料低聲交談，神情嚴謹，旁邊管委會的工作人員大氣都不敢出。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涌的慌亂，換上一副從容的姿態走進去，主動伸手與巡視組寒暄：“各位領導辛苦了，我是副市長李彬，兼任經開區黨工委書記，有任何需要調取的資料、需要核實的情況，我們一定全力配合。”

巡視組負責人握著他的手，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威嚴：“李副市長客氣了，我們只是按程序開展常規巡視，重點核查重點項目落地成效、招商引資資金使用合規性，還請李副市長和管委會做好配合工作。”

寒暄過后，李彬坐在一旁的沙發上，表面上認真聽著巡視組的要求，實則心神不寧。那股不祥的預感，越來越強烈，如同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將他牢牢困住，喘不過氣來。

……

與此同時，巡視組另一路工作人員突然到訪南城區，同樣要求核查轄區內項目推進情況，這讓區委書記張慧瞬間心提到了嗓子眼。

南城區這幾年落地的大小工程項目，從立項審批到招投標落地，幾乎全是經她一手拍板敲定，那些藏在流程縫隙里的貓膩、暗嵌在合作協議中的私弊，樁樁件件她心里比誰都清楚，背后藏著多少見不得光的勾當，稍有不慎便會全盤崩塌。

她太清楚巡視組的威力—— 只要對方鐵了心要查，不少問題根本無從遮掩。眼下最緊要的，便是趕緊找門路、托關系，想盡一切辦法把這撥 “瘟神” 送走。

……

中央巡視組接連落下的兩記重拳，來得格外凌厲，不僅讓李彬、張慧二人身陷困局、焦頭爛額，更在并州官場掀起了層層暗流，攪得人心浮動。

不少領導干部私下里頻頻聚首，關起門來竊竊議論，都在揣測巡視組為何偏偏將矛頭對準經開區與南城區。各色猜測不脛而走，版本迭出，其中最沸沸揚揚、傳得有板有眼的一種說法，便是市委秘書長張志霖要借巡視這柄 “尚方寶劍”，對李、張二人痛下殺手。

這話并非空穴來風，市委辦公廳本就牽頭統籌、全程協調巡視組各項工作，張志霖身為秘書長，天然握著近水樓臺的便利。更關鍵的是，他與李彬早已勢同水火，二人的矛盾早已擺上臺面，明爭暗斗從未止歇；而他對張慧的不滿，更是并州官場盡人皆知的秘密 —— 只因張慧屢次在工作中陽奉陰違、拒不配合，曾被他在公開場合劈頭蓋臉批評過數次，彼此的嫌隙早已根深蒂固。

流言愈演愈烈，像一張無形的網，在并州官場悄然鋪開。一眾干部心底都不約而同地生出幾分忌憚，暗自警醒：張秘書長睚眥必報，手段凌厲，萬萬不可輕易招惹。若是真惹急了他，要出大問題！

夜色深沉，張慧深知自身處境岌岌可危，主動把副省長李赫請到酒店，精心服侍了一晚，嗓子都干冒煙了。天亮后，她又說明了巡視組到南城區的嚴重性和緊迫性，字里行間皆是求救之意。再加上一箱子現金，總算得到了李赫的允諾，答應替她周旋，盡力化解這場危機。

8月20日下午，李赫來到晉祠賓館，拜訪巡視組副組長馬龍。第七巡視組組長年事已高，這次參加巡視工作，更多是壓陣坐鎮、把握方向，組內大小實際事務，皆由副組長馬龍全權負責。想要撬動巡視組的核查方向，馬龍便是繞不開的關鍵人物。

對李赫的來訪，馬龍以禮相待。

李赫剛一落座，便主動開口寒暄，語氣親和卻不失官場分寸，先是對巡視組連日來的辛苦工作表示慰問，又順勢提及并州近年來的發展成效，試圖以輕松的話題鋪墊氛圍。

馬龍端坐對面，身著深色正裝，神情沉穩內斂，只是不咸不淡地應著，既不主動接話，也不刻意疏離，那份不動聲色的疏離感，讓李赫心中暗自一緊。

幾番試探后，房間的氛圍略顯凝重，中央空調的冷風緩緩吹過，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暗流涌動。

李赫見馬龍始終不為所動，便話鋒一轉，看似不經意地提及南城區的工作：“馬組長，南城區這些年在基層治理、民生保障上確實下了不少功夫，張慧同志雖性子直了些，但工作態度還算勤懇。此次巡視組進駐，想必也是為了幫基層找準問題、理清思路，只是怕基層干部一時壓力過大，反而影響到當前的工作呀！”

馬龍端起桌上的茶杯，輕抿了一口，抬眼看向李赫時，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李省長體恤基層，心意可嘉！”他語氣平淡，卻字字清晰，“不過巡視組的職責，便是依規依紀開展監督核查，既不冤枉一名好干部，也絕不放過任何違紀違法線索。南城區的工作到底如何，有沒有問題、有哪些問題，都要以事實為依據，以紀律為準繩。”

這番話不軟不硬，卻直接堵死了李赫想為張慧說情的路子。李赫臉上的笑容微微一僵，隨即又迅速恢復自然，又換了個角度：“這點我自然明白，只是基層工作繁雜，難免有考慮不周之處，若是有些非原則性的小問題，還望巡視組能多給些整改空間，給基層干部一個糾錯的機會。”

馬龍放下茶杯，指尖輕輕敲擊著桌面，節奏緩慢卻帶著無形的壓迫感：“李省長，巡視工作有嚴格的流程和標準，哪些是小問題、哪些是大隱患，哪些可整改、哪些需核查，都有明確界定，我個人說了不算，巡視組也絕不會因個人情面放寬標準。”他頓了頓，目光直視李赫，“倒是張慧同志那邊，若是真的清白坦蕩，便該主動配合巡視組工作，如實提供情況，這才是對待巡視巡查的態度。”

李赫心中了然，今日這一趟算是白來了，馬龍態度堅決，顯然是油鹽不進。他強壓下心中的憤怒，又客套了幾句，便知趣地起身告辭。

走出晉祠賓館的大門，正午的陽光刺眼，李赫卻只覺得這事棘手了——馬龍的態度，無疑意味著巡視組對南城區的核查絕不會輕易收手，張慧的麻煩，恐怕比預想中還要嚴重。

如果是其它無關痛癢的事，馬龍未必不會賣他這個副省長一個面子，彼此留幾分余地。可張慧的事，極可能牽扯到他的頂頭上司崔濤。馬龍擺明了是要攥住這難得的契機，為扳倒崔濤再添一把火，這般局勢下，哪里還有商量的余地。

在仕途前程面前，該舍棄的人，馬龍不會有絲毫猶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