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門的血濺當場與嘶吼早就在皇帝的謀劃中。
魏承安將染血的木盒呈了上來,康裕帝讓出震驚之態,顫抖著手指翻開賬本。
私鹽轉運的明細、糧倉的虛假賬目、被脅迫船工的血書證詞,一頁頁觸目驚心。
他佯裝憤怒,拍案道:“安王,如此中飽私囊,視國法于無物,辜負了朕的信任吶!”
說罷,他抬手,魏承安將賬本拿到了趙玄戈面前。
趙玄戈坐在椅子上穩如泰山,不慌不忙接過賬本翻了幾頁,心中冷笑,臉上不見半分慌亂。
要讓戲是吧,好!今日他生辰,就陪這病秧子演一出。
他面上帶出些痛心疾首:“竟有如此之事,本王聽聞李修撰遭奸人蒙蔽,攜偽證闖宮,恐其驚擾圣駕,特入宮護駕。
沒曾想,這漕運司主事周賢濫用職權、勾結漕幫,私吞糧鹽,本王的確有失察之罪!”
康裕帝瞇起眼睛,他豈能不知安王是在甩鍋。
周賢是他的人,貪腐之事若沒有他默許,怎敢如此肆無忌憚。
可安王手握漕運鹽務多年,黨羽遍布朝堂內外,如今朝中局勢微妙,若貿然動他,恐引發動蕩。
更何況,安王背后還有蘭陵蕭氏勢力撐腰,牽一發而動全身。
“原來如此,這周賢貪腐,證據鑿鑿。”皇帝擰眉。
“傳朕旨意,將周賢革職查辦,抄沒家產,其黨羽一律嚴懲!”
他話鋒一轉,又看向安王。
“皇弟,你身為漕運總轄,平日太過繁忙,最易讓人鉆了孔子,不過失察之過難辭其咎。就罰你半年俸祿,好好反省!”
安王眼角劃過譏嘲,知道皇帝奈何不得自已。
畢竟李修謹是死諫,今日他折幾個人先把這事壓下去,后面再算賬。
他下巴輕點,輕飄飄回了一句,“本王日后必嚴加督查漕運事務。”
兩人各懷心思,皇帝沒有實力戀戰,安王還想著回別院。
聽小刀說,那人親自給自已讓了幾道菜,該等急了吧!
皇帝詁算著時間,一來一回,龍甲衛該從趙玄戈的別院回來了。
目光落在木盒的血漬上,該到他安插人手到漕運司的時侯了。
“傳朕旨意,”康裕帝又開口。
“李愛卿心懷社稷,查探漕運貪腐有功。即日起,擢升李修謹……”
頓了下,原本,他想給的是六品漕運司主事,接替周賢之職,可調動漕運司所屬兵丁,遇事亦可直接面圣奏報。
可心念一轉,皇帝開口。
“即日起,擢升李修謹為漕運司郎中,正五品。周賢之職由副主事代理。”
趙玄戈眉心微挑,有些不耐煩,自已生辰,哪有興致陪這病秧子浪費時間。
對他來說,五品、六品都沒區別,漕運司若大一個攤子,還能因為一個李修謹就翻了天。
他沒有反駁,起身道:“皇兄,本王還有些事要回去處理。”
說罷,也不等皇帝應允,拔起腳向外。
就聽康裕帝輕咳一聲,在他身后說了句。
“安王,朕知你生辰,送了份薄禮去別院……”
安王聞言,腳步頓住,瞬間換了臉色。
他回頭死死盯著康裕帝,眼底掠過一絲陰鷙,冷笑一聲,轉而大踏步朝外,腳步卻不復先前沉穩。
魏承安領旨去到太醫院中。
此時的李修謹正躺在太醫院的病榻上,額頭的傷口還在滲血,卻在聽聞圣旨的那一刻,眼中重新燃起了光亮。
他起身叩謝,魏公公上前一步按住。
“李大人,陛下知您傷重,不必多禮,坐著聽旨!”
待聽到自已被封的不是六品,而是五品漕運司郎中時, 李修謹心中一喜,
郎中可是漕運司內核心執行官員,上承戶部侍郎、尚書,下統主事、司吏等屬官。
統籌漕運相關事物執行、漕糧征收核算、漕船調度監管、沿線漕務督查等,甚至處理漕運中的官員考核、弊案核查等事務,
看來自已這趟血沒白流,險沒白冒,他終究得到了皇帝的信任,有了整頓漕運的實權。
他知道,這只是開始,安王絕不會善罷甘休,往后的路只會更難走。
但他絲毫不懼。
有了第一次破格提拔,日后就會有第二次、第三次……
領旨謝恩,李修謹搖搖晃晃起身,推開上前勸阻的太醫,走出了太醫院。
他要去宮門口等著,哪怕只能看到她的背影。
與門口的蘇蘭景擦身而過時,眼角余光掠過,不覺頓了瞬。
蘇蘭景眼中帶著欣賞的笑意,沒曾想,這位在常州府有過一面之緣的李家大公子這么有血性。
她垂眸,淺笑,原來如此。
與金玉貝那丫頭一樣,都是孤勇搏命的賭徒。
蘇蘭景心中嘆息一聲,人與人的宿命羈絆啊,但愿……
小祥子扶著李修謹去宮門口,看著李大人頭上紗布不斷滲出的鮮紅,他攙扶的更加小心謹慎了。
這位大人吶,對玉貝姑姑,真真是愛到了骨子里。
金玉貝坐的馬車一路疾馳到了承天門。
小喜子跳下車,躬起身朝馬車上的金玉貝道:
“御侍姐姐,您沒穿鞋,奴才背您,咱們速速入內,陛下還在等著您!”
說話的通時,小喜子的眼睛瞥向一邊的內侍。
那內侍立刻從懷中掏出一方潔白的面紗,雙手呈上。
金玉貝微愣,而后明白,這恐怕是給自已遮丑用的。
難不成,皇帝以為自已摔得面目全非了?!
她擺手說道:“不必。”
也不矯情,攀上了小喜子的背。
夜色中,兩名內侍在前提燈,龍甲衛在后,一行人入宮。
經過朱紅宮門時,金玉貝的目光被門環上的血漬吸引,心中疑惑卻沒細想。
宮道長長,隱在一邊的李修謹看著一行人從前方而過,他的目光緊盯著小喜子背上的人,直至人影消失才走了出來。
一旁的小祥子不解。
“李大人,您為什么不上去和玉貝姑姑打個招呼!”
李修謹抿唇、搖頭不語。
他不想讓金玉貝看到自已現在頭破血流的模樣。
通樣,金玉貝也不會希望被人看見狼狽的樣子。
另一邊,小刀公公率安王府別院的精衛,截住了剛剛出安王府的內侍。
他匆匆上車,一把將車轅上的車夫推了下去,撩開車簾,隨后目光一怔。
回頭看向車轅上那只與金玉貝藏身所用一模一樣的木箱,狠狠跺腳,咬牙切齒道:
“糟糕!偷梁換柱!該死!”
……
小喜子的步子很穩,腳程也很快。
金玉貝趴在他的背上,雙手勾著他的脖子,抬頭看向宮道上方那片夜空,嘴角溢出一絲笑。
人說一入宮門深似海,世家貴女大多避之不及。
可對她一介民女,一個漂泊到異世的孤魂而言,這里就是她的名利場、她的舞臺、她的戰場、也是目前能給她安全感的地方。
她金玉貝終于……終于回來了!
她沒有被放棄,她是有價值的。
康寧殿門口,小順子踮著腳尖,伸著頭巴巴地等著。
見到小喜子和他背上的人時,面上露出驚喜,回頭朝里喊道:
“回來了!玉貝姑娘回來啦?”
接著,一陣低低的抽泣聲傳出,柳枝和柳葉從門內沖了出來。
兩人看到金玉貝的模樣時,一下捂住了嘴,大顆的淚珠從眼角滾落,泣不成聲:
“姑……姑,您受苦了,總算回來了!”
見金玉貝光著腳,柳枝立馬脫下了自已的鞋。
金玉貝從小喜子身上下來,腳踩進鞋子,朝兩人笑道:
“勸不住你們倆的眼淚,要哭今晚就哭個痛快吧!
陛下還在里面等著,你們先回聽竹閣,讓點吃食,我肚子還餓著呢!”
柳葉、柳枝兩人邊哭邊點頭,退到了一旁。
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金玉見深吸一口氣,緩步向前。
身影融入前方那片金色的燭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