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過兩天,李修謹被杖責的事傳入朝中。
大臣們各自回府,派人查探,得知了瞻園路那日的風波。
大部分朝臣心中對這位李大人又高看一眼。
那可是安王的私宅呀,他居然敢帶著五城兵馬司和安王控制下漕運司的人,沖進私宅大動干戈,事后只挨了陛下二十杖。
放眼整個景朝,還有誰能像他這般膽大妄為?不過這種膽大背后,自然是天子給的底氣。
自天子登基以來,安王一直都囂張跋扈,何時吃過這種虧?
如今太子已立,皇帝扶植起了隴西李氏,用來對抗安王及其背后的蘭陵蕭氏。
朝臣們心中思忖,這位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李大人瘋起來這般不要命,看來隴西李氏的確不好惹,以后不能得罪。
再觀安王一黨,安王趙玄戈這次竟然沒有跳出來要求皇帝重懲李修謹, 王府中反而忙著操辦起正妃的冊封與成婚事宜。
這位正妃是蕭氏二房的嫡長女,聽說琴棋書畫繡茶六藝皆通,賢淑柔美。
而前一陣子被傳得沸沸揚揚的安王迎娶蘇氏女蘇若蘭為側妃的事,自然又被人提了出來。
當初安王沒有娶正妃,先請立了這位側妃,眾人還對她心生艷羨,認為安王對她情有獨鐘。
沒成想,不過半月,安王就要娶蕭氏女為正妃。
這側妃和正妃是絕不能同一天進門的。
按制,側妃要等到正妃迎娶之后半年,甚至一年后才能入門。
且親王娶側妃的儀式規格遠低于正妃,可沒有正妃大婚那樣的納采、問名、親迎等全套六禮。
通常只行納征、告廟等簡化流程,且不會大肆鋪張,多是由王府派人以彩輿接進府中,除了拜謁宗廟,就是拜見正妃。
說到底,側妃屬于有正式名分的侍妾,和普通的“妾”比,也就是能被記入王府宗牒,比一般妾室更為體面點。
到這個時候,蘇宏志懊悔也無用了,他不曾想,自已鉆營來鉆營去,好處沒撈到,反而把寶貝女兒搭進去了!
雖說側妃尚未進門可以退婚,但決定權完全掌握在安王手中。
若王府主動提出退婚,那理由必是“家世不符”、“品行有瑕”等理由,女兒從此就背負上“被親王退親”的名聲污點。
蘇宏志想退婚,那更是難比登天,側妃也是皇家賜婚或王府議定的親事。
只有家族遭遇重大變故,如獲罪抄家,或能拿出足以讓王府讓步的籌碼,才有可能通過宗族斡旋體面退婚,否則只會被視為抗旨不敬,禍及全族。
世上買不到后悔藥,蘇宏志再惱火,蘇若蘭再傷心欲絕,也只能等著安王府半年后來接人了。
臘月初六,天寒地凍。
李修謹派沈巖及一位隴西軍漢送金夢白和金玉堂回常州府。
青禾送消息到聽竹閣時,還帶來一個好消息。
房太醫傳話說,海棠已經順利生產,母子平安,生了一個大胖小子。
金玉貝替她歡喜,讓青禾出宮時代買一些適合產婦用的東西送過去。
再過幾天就是小年了,景曜宮的修繕已基本完成,工部的匠人們準備過年休息。
朝中的政務節奏也慢下來,轉而以籌備年節,祭祀祈福為主。
各部衙門將進行年終盤點,核對一年的錢糧、政務賬目,撰寫述職文書,為來年開春的政務鋪排做準備。
這就好比現代人的年終總結和來年規劃一樣 。
這其中屬戶部最為焦頭爛額,戶部衙門外一早便擠得水泄不通。
吏部、禮部、兵部的官員們接踵而至,個個捧著賬本折子,圍著英國公莊久年討要銀兩。
雖說皇帝已經將李修謹安插進漕運司,并封了漕鹽督辦之職,可安王把控財政已久,國庫的銀子又豈是一朝一夕能填滿的。
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戶部官員看著聚在門口的各部大人,真是苦不堪言。
英國公莊久年干脆告病,只為躲個清靜。
可躲得過初一,躲不過十五,躲得了和尚,躲不了廟。
臘月小年剛過,官吏俸祿、祭祀開銷、邊關軍需,樁樁件件都等著戶部撥款。
莊久年被眾官員圍在中間,滿臉苦色,七嘴八舌的催促聲此起彼伏,吵得他頭痛欲裂。
夜色沉沉,宮墻之上的琉璃瓦泛著一層薄霜。
莊久年苦著臉進了康寧殿機要書房,燭火搖曳,皇帝正蹙眉翻看各地的急報。
見他進來,康裕帝抬了抬眼:“英國公深夜求見,可是為了戶部的事?”
莊久年躬身行禮,聲音里帶著疲憊。
“陛下,各部官員連日齊聚戶部討要銀兩,可國庫實在空虛,臣……臣實在是束手無策。”
英國公將江南漕運延誤、賦稅短收、西北賑災耗銀短缺……種種一一稟明,說到最后,眉間夾出深深川字紋。
皇帝心中嘆息,這么下去,他的私庫也撐不了多久。
沉默半晌,皇帝才沉聲道:“傳朕旨意,宗室宗親今年的歲賜減半,宮內用度也一并縮減。至于邊關軍需與官吏俸祿……先從內帑里挪些出來應急吧。”
莊久年聞言,跪地謝恩,雙眉擰得更緊了,這個年,他怕是過不好了!
不出所料,宗室宗親們得知歲賜減半的旨意后,頓時炸開了鍋。
幾位輩分高的當即奔至英國公府討要說法,言語間滿是怨懟,指責莊久年攛掇陛下苛待宗親。
年輕些的郡王則聚在府里唉聲嘆氣,往年奢靡慣了,如今銀錢驟減,連府里的年宴都不知該如何操辦。
……
親王府的暖閣里燃著銀絲炭,暖融融的。
和親王趙守拙坐在軟榻上,指尖捻著一枚玉棋子,聽著底下人回稟宗室歲賜減半的旨意,眼底漫過一絲冷嘲。
“國庫空虛?”他將棋子擲回棋筒,發出清脆的“啪”一聲,冷笑道:“無能!”
他這句無能,說的不僅是當今天子趙懷,還有安王趙玄戈,連私宅都讓人闖了,窩囊!
他起身拍了下手,等著吧,一會兒準會有人來這兒訴苦。
誰讓他是“尋仙問道,與世無爭”的和親王呢?!
果然,不多時,幾位素來與他交好的郡王便結伴而來,個個面帶愁容,抱怨著府中開銷吃緊。
趙守拙見狀,放下茶盞,慢悠悠坐直身子,聲音不高,卻字字戳心。
“諸位賢侄,咱們趙氏宗親,哪一個不是為皇家殫精竭慮?如今倒好,一句國庫空虛,便要削咱們的歲賜!”
他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余光掃過眾人憤憤不平的神色,話鋒一轉。
“再說這國庫,豈是一句空虛就能搪塞的?陛下龍體素來虛弱,這幾年日日提防著安王那邊的動靜,心思全撲在了這些制衡上,哪還有精力去顧著民生吏治、錢糧賦稅?”
趙守拙放下茶盞,聲音壓低了些,卻字字清晰:
“內耗這般厲害,銀子都填了權斗的窟窿,國庫能充盈才是怪事!咱們這些宗親,不過是替人背了黑鍋罷了。”
瞥了眼眾人不滿的神色,趙守拙又添了把火。
“我倒無所謂,年紀大了,說不得哪天就下去見列祖列宗了!可賢侄們風華正茂,這年底開銷這么大,唉!
再說那內帑吧,修繕景曜宮,引地熱造漢白玉溫泉,搜羅奇花異草倒充盈得很,怎會平白就拿不出銀子?
怕是……都進了陛下那位李愛卿身后的隴西兵油子口袋了吧。咱們這些皇親國戚,倒成了砧板上的魚肉,任人宰割。”
一番話下來,幾位郡王的臉色越發難看,交頭接耳間,滿室怨氣。
經他這一番挑撥,第二日,就有一位年逾八旬的老王叔入了宮。
白發蒼蒼的王叔跪在康寧殿外,哭天搶地,上氣不接下氣,一口一個先帝不斷干嚎,康裕帝頭疼又無奈。
別看這位王叔年紀大,中氣卻比皇帝還足,折騰了一個時辰,白眼直翻就要昏死過去。
快過年了,這萬一嘎在宮里,可是大罪過。
最后實在無法,金玉貝經皇帝同意,讓小喜子指尖捻了點軟筋散去撒了,才讓這位老當益壯的王叔消停下來,好不容易將人“請”出了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