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能死……
沉入湖中的李修謹反復提醒自已,意識徹底沉淪前,他感覺自已的身體被什么東西猛地兜住,緊接著便是一陣天旋地轉的拉扯,刺骨的湖水嗆入喉間,嗆得他肺腑生疼。
“玉貝!”不知過了多久,一聲嘶啞的驚呼沖破喉嚨,李修謹猛地睜開眼。
“呃……”他擰著眉死死捂住胸口,喉頭一陣劇癢,忍不住發出撕心裂肺的咳嗽,掙扎著環顧四周。
入目是一片昏黃搖曳的漁火,鼻尖縈繞著湖水的腥氣與漁網經年累月的霉味,濕冷的風裹著蘆葦的碎屑,刮得臉頰生疼。
想動,卻發現自已被一張粗糲的漁網緊緊纏著,心口處的傷口更是疼得鉆心。
“醒了醒了!老張頭,這后生命大,真醒了!”
一個粗嘎的聲音在耳邊炸開,李修謹偏過頭,看見幾個穿著打補丁粗麻衣的漁人正圍著他,臉上滿是驚惶與好奇。
“這是……在哪兒?”他啞著嗓子開口,每說一個字,喉嚨都像是被鈍刀片反復割過。
“瘦西湖邊的蘆葦蕩啊!”一個年輕的漁人撓撓頭,語氣里帶著幾分后怕。
“我們撒網捕魚,網底一沉,拉上來就瞧見你了,你這是……遇上仇家還是盜匪了?”
李修謹望著遠處瘦西湖上的粼粼波光,抬手摸了摸心口的位置,那里胡亂裹著布條。
他撐著想要坐起身,卻被旁邊的人死死按住:“別動別動!你不要命啦!身上的傷這么重,血都浸透布條了,我們已經去叫郎中了!”
命。
他要。
他不能死。
他要活著回去。
京師,有人在等他。
李修謹望著漆黑如墨的夜空,唇角緩緩勾起一抹極淡的笑,一陣鋪天蓋地的眩暈襲來,他眼前一黑,又暈了過去。
……
京師,宮中。
金玉貝如今已是太子東宮諭德,手握東宮庶務,東宮內一應大小事務皆由她做主。
所以李承業進宮指點東宮侍衛拳腳這事,于她而言,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根本不成問題。
景曜宮中,西偏殿有塊空地,并未栽種花木,只鋪著平整的青石,正好用做侍衛操練。
“下盤要穩!扎牢馬步,不能光用拳頭上的蠻力,要帶動腰身的力量,發勁于肩,貫力于拳!對,就這樣!”
李承業手拿一根樹枝,來回踱步,目光銳利,掃過場中十來個護衛,時不時揚起樹枝,敲在護衛的身上,厲聲糾正他們的動作。
他一身玄色勁裝,料子緊貼著脊背,勾勒出身材的流暢線條,下擺的袍子利落別進腰間,露出一雙有力的長腿,每走一步,都帶著軍人的沉穩銳氣。
“媽呀,這就是那什么……隴西李氏……長房大公子?!”
青禾咬著舌頭,覺得這名號拗口得厲害。
李修謹是四房旁支大郎,李定邦是四房二公子,這又來個什么長房大公子,李家公子扎堆了!
柳枝趴在月洞門的雕花欄桿后,眼睛亮晶晶的:“嗯,我覺得這個公子長得比那個公子好看!”
柳葉抿著嘴偷笑,三人都知道誰是“這個公子”,誰又是“那個公子”。
青禾卻不贊同道:“這位吧,猛一看去,確實俊朗逼人,叫人移不開眼,可是……我還是覺得李家大郎看著更順眼。”
柳枝不解,仰頭看著趴在自已肩頭的青禾追問:“為什么呀?!”
“唔,嗯,我打個比方噢!”青禾皺著鼻子,認真思索了片刻。
“這個公子就像猛火熬的辣油,看著紅亮亮的,特別勾人,可頂多只能小勺來一勺,多了就燒心燒肺。
可李家大郎呢,就像慢火煨的香油,看著清清淡淡的,一點兒不惹眼,卻能香到骨子里,越品越順口!”
“喲!你這丫頭,還能說出這么多道道來!”柳枝直起身,伸手撓了撓青禾的胳肢窩,逗弄道:
“老實交待,是不是和那個什么鐵柱好上了,這才開了竅,學會品人了?”
青禾的臉“騰”地一下紅透了,像熟透的柿子,嘴里嘟囔著躲閃:“誰……誰看得上他呀!愣頭愣腦的,和堵墻一樣!”
柳葉抿著櫻桃小口,也跟著湊趣:“嗯,依我看啊,有些人辣油吃不了,香油又嫌清淡,偏生就愛吃那香噴噴的豬油呢!”
三個姑娘咯咯笑作一團,銀鈴似的笑聲飄出月洞門,老遠都能聽見。
金玉貝提著裙擺,緩步走來,遠遠便看見打鬧成一團的三人,嘴角不由自主地向上翹起。
她走近,故意放慢腳步,語帶揶揄:“怎么不進去看?景曜宮里頭,難道還有你們三個不敢去的地方?”
青禾的臉更紅了,扭著身子作勢打了柳枝和柳葉一下,慌慌張張地福了福身:
“尚食局還有差事等著呢,姑娘,我先走了!”
話音未落,人已經一溜煙跑沒了影。
李承業早就聽到了外頭的嬉笑聲,卻只當作沒聽見,直到看見那抹杏色的身影,他才丟了手中樹枝,放下別在腰間的袍子,緊了緊腕間的護腕,大步流星地走了過去。
“金諭德!”他開口喚她,眼底藏著雀躍。
他連著來了東宮幾次,今日才又一次見到金玉貝。
李承業抬手,拂開垂落在頭頂的花穗,目光不由自主地向下落,定格在她的臉上。
今日的金玉貝,穿了件杏色纏枝紋衣裙。
走近了才看見,裙擺上繡著細密的合歡花,肩頭綴著的珍珠,顆顆飽滿圓潤,恰似四月的露珠,在陽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裙裾上的滿幅紫藤花,風一吹,裙角翻飛,美不勝收。
她就那樣站在那里,腰間系著蹙金雙繡帶,垂下幾縷碎玉流蘇,與鬢邊斜插的那支點翠嵌紅寶石步搖相映成趣。
襯得她恰似四月春光里最明艷的一枝瓊花,抬眸間,眼波流轉,盡是流光婉轉。
柳枝和柳葉見李承業目不轉睛地看著自家姑姑,相視一笑,退到一旁。
金玉貝朝月洞門內掃了一眼,目光掠過操練的侍衛,似在尋找什么。
李承業挑眉,順著她的目光看去,問道:“金諭德想找誰?”
金玉貝收回目光,淡淡回了聲:“噢,我想看看肖統領在不在。”
見月洞內只有操練的侍衛,卻不見肖遠山的身影,她便抬腳轉身,準備回正殿,再往康寧殿去。
李承業見她沒多看自已半眼,眉宇間掠過一絲失落,快步跟上,狀似隨意地問了句:
“修謹……他要回京師了吧?”
這話一出,前面那抹杏色的身影停下了步子,垂在身側的手指微微蜷縮,眼神終于有了一絲波動,似驚,似念。
“快了吧,我也不知。”
金玉貝的聲音很輕,她說完,正想繼續往前,卻覺眼前一暗。
李承業快步上前,擋在了她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