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一匹馬疾馳進烏衣巷,沉重的砸門聲驚醒了不少人家,引來不滿的抱怨聲。
隔壁的人家剛打開門,就聞到一股血腥味,一探頭,就見到一個滿臉猙獰的血人,嚇得他“哐”一下用力頂上了門。
趕回來的隴西軍漢還沒說完報恩寺發生的事,李修謹神色焦急、擰眉顫聲道:“我即刻過去!”
沈巖立刻開口,“大人,我駕上馬車,把房太醫接去報恩寺!”
“好!”李修謹心慌地丟下一個字,匆匆回房,拿了件披風,奔去院內牽馬。
此刻,他恨不能插翅飛去金玉貝身邊。
沈巖讓鐵柱去把新宅子里的弟兄帶去報恩寺,自己套上馬車去找房太醫,兩人分頭行動。
李小三昨日貪玩沒午睡,天沒黑就電量耗盡睡了過去,今日一覺醒來天還沒亮,卻吵著要出去玩。
周氏哪里起得來,龔嬤嬤只得接下這個“美差”,一大早在巷子里溜娃。
她畢竟年紀大了,坐在門口的石礅上,頭一點一點打起了瞌睡。
沈巖套好馬車,回屋去喝口水,天才蒙蒙亮,巷子里沒人走動。
“嘿嘿,嘿——”李小三撅著圓滾滾的小屁股,費老大勁才鉆進馬車中。
太好了,沈哥哥一大早套車,一定是想溜出門玩,他也要一起去。
兩個時辰后,馬車內。
金玉堂看著肚皮朝天,邊睡還邊流口水的李家三公子,想到幾人發現馬車內的李小三后,他滿車打滾,死活不下車的模樣,好氣又好笑。
房景年搖頭道:“布政使大人這個老來子,真是膽大!”
同去的蘇蘭景蹙眉沒有應聲,房景年安慰道:
“別擔心,明山一定會沒事的!”
說是這么說,可幾人的心里都壓著一塊石頭。
……
“方丈,老和尚,老……”
金玉貝不停追趕,氣喘如牛,那句老禿驢差點脫口而出。
“你,你給我站住!”
方丈啼笑皆非,不得不停住腳,轉過身。
金玉貝氣不打一處來,叉著腰道:
“我,我追了一個時辰,你忙著去投胎啊!”
“施主,你快回去,這條路不是你該走的,你追貧僧做什么?”方丈無奈開口。
“方丈,我就是想問問,你說我在景朝尋不到我要找的,可上別處,那我究竟要去哪里?!”
金玉貝緊緊盯著方丈,眼角余光打量了下身旁一片白茫茫,使勁想,卻想不起到底發生了什么事。
“施主……”方丈搖頭,拒絕的話卻被金玉貝打斷。
“我這人執拗,你要是不告訴我,天涯海角我也追著你。”
方丈心中叫苦,嘆息一聲,“施主,若真到了那一天,就往西去!”
說罷,方丈舉起錫杖杵了杵,提高了聲音。
“快回去,莫再糾纏!”
“西?往西!我又不是唐三藏,不行,你說都說了,今天非得把話給我說清楚!”
可對面的方丈,卻用力揮了下衣袖。
金玉貝只覺腳下一空,原本輕盈的身體突然沉重起來,人竟像從高處往下墜落。
這一瞬,她才猛然想起,方丈他……明明已經圓寂!
那自己,難不成也死了?!
不行,她不能死!
她正一步步朝心中所求而去,她不能死,情急之中,她喚了一聲。
“李修謹!”
一陣清風吹亂了燭火,這聲呼喚讓禪房內的人都抬起了頭。
坐在床頭的李修謹立刻俯身,而在床尾的李承業臉色暗了一分。
“玉貝,我在!我來了,我來遲了!”都說男兒有淚不輕彈,只是未到傷心處。
李修謹將金玉貝的手緊緊貼在自己頰邊,一滴淚滑下,滴落到金玉貝的手背上。
金玉貝的手指動了一動,睫毛顫動,緩緩睜開眼,眼神一點點聚焦。
她的目光從床邊人的臉上滑過,李修謹、李承業、柳葉、柳枝、小喜子、蘇蘭景……
她的雙瞳剎時睜大,“佑寧?!”
“姑姑,殿下沒事,只是守了您好久,太累睡著了,乳母將人抱到隔壁睡了。
李陽,李亦,肖統領受了傷,房太醫和您弟弟在為他們診治,說沒有大事,我們都很……安全!”柳葉含淚開口。
金玉貝輕吁一口氣,咧嘴笑道:“你們猜猜,我見到了誰?”
“誰?”李修謹配合地問道。
“方丈大師,我一直追他,追了好久,他才停住。他被我問煩了,一生氣,把我從黃泉路上推了回來,呵呵呵,啊!”
金玉貝一笑扯動了肩頭的傷,痛地叫了一聲。
“唔唔唔!”柳枝再也忍不住了,背過身哭起來。
“姑姑還說笑,一點兒也不好笑,唔唔唔!”
“呃!”金玉貝要起身,李修謹長臂一攬,將人小心托抱起來。
“別哭啊,好了,我不開玩笑了,你們快去休息吧!一個個熬得像烏眼雞,快去休息。”金玉貝催促幾人去休息。
柳葉、柳枝、小喜子退了下去,李承業走到床前,蹲下身,看向金玉貝,聲音暗啞。
“那個叫小刀的被嚴加看管起來。這幫人,除了少數漏網之魚,都已經送去十八層地獄了!玉貝,除了肩膀,你可還有哪里不適?!”
李承業身上受了不少皮肉傷,如今已經包扎好,身上卻還能聞到淡淡的血腥味。
他的眼下有疲憊的青影,胡茬都冒了出來,平添了一種戰損俊美。
金玉貝不由自主伸出了手,想撫平他眉間的愁緒,手剛伸出來,卻被李修謹一把抓住,拉了回來。
“李承業,多謝了,我欠你一個人情!”李修謹開口。
“與你何干,我要搏命相護的人是玉貝!”李承業挑眉,帶著幾分怒意。
“好了,別吵了!我要給她把脈,要吵出去吵。”蘇蘭景翻著白眼開口。
正這時,門口傳來太子趙佑寧的聲音。
“玉貝!”聲未落,人已經沖了進來。
趙佑寧一把推開床前的李承業,又不滿地去推李修謹,兩人只能起身后退。
“玉貝!”趙佑寧上床,一下扎進金玉貝的懷里,再不肯撒手。
“少師,少師!”一陣雜亂的腳步聲響起,蕭淮安領著三個孩子沖了進來。
“哎,哎,還……還有我,哥哥,等等小三兒!”短腿小胖子李小三追著幾個孩子跟了進來,經過兄長李修謹時,故意繞遠。
李修謹朝他瞪了一眼,在報恩寺看到李小三時,他真想朝他屁股上招呼幾下。
可這小子極會看人眼色,沒半天,就和太子稱兄道弟了。
李首輔磨了磨后槽牙。
“太子哥哥,哥哥……”李小三扒開蕭氏幾個孩子,嘬著手指,巴巴看向床上的太子,而后居然爬上了床。
李修謹和李承業看著小三動作熟練,堂而皇之地爬上床,不由瞠目。
李修謹猛地想起李松齡那日酒醉后說的話,“切莫讓那些不三不四的爬了床!”
李小三朝金玉貝身邊挪了挪,伸出小胖手替太子擦眼淚,奶聲奶氣。
“太子哥哥,別怕,修遠以后……以后保護你!”
趙佑寧看著像個女娃娃一樣的小胖子,不由嘀咕道:
“你這么小,怎么保護我!”
“就是,你像個小姑娘,我看,你只能陪著櫻寧公主玩!”蕭三郎開口,幾個孩子都笑了起來。
“我不是小姑娘,我就是長得好看,我我,我還小,只要天天能吃到太子哥哥那里的點心,我一定比你們長得高,因為,因為……”
李小三靈機一動,手指向自家兄長。
“喏,看,那個兇兇的是我大哥李修謹,你看,他有……那么高!我會比他更高!”
幾個孩子看著李小三伸手朝天上比劃了下,不約而同回頭看向挺拔如松的李大人。
太子被李小三一通操作打亂了心緒,傷心害怕都忘了。
他看向李修謹,又看回面前小矮子,喃喃道:
“真的?只要吃東宮點心,你能長那么高,那你……跟我回去吧!”
三歲的李小三看向五歲的太子,兩眼亮晶晶。
金玉貝看著李小三套路趙佑寧,不由捂著肚子哈哈大笑,煩惱盡消。
她低頭,在兩個孩子臉上各親了一個響亮的“啵”。
李修謹:好個李小三!你給我等著!
李承業:這兩兄弟,就沒一個好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