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靜的日子不過維持了兩日。
第三日傍晚,殘陽如血,染紅了半邊天際,急促的馬蹄聲由遠及近,帶著山雨欲來的壓迫感。
安王的人馬,將城郊的莊子重重圍住。
莊外的幾條小徑上,目之所及,皆是黑壓壓的騎兵,密密麻麻,看不到盡頭。
箭矢與兵刃在殘陽的映照下,折射出刺眼的金紅色光芒,透著凜冽的殺意。
李修謹背著重弓,騎在最前方的戰馬上,身形挺拔如松。許是察覺到身后那道灼熱的目光,他勒住馬韁,緩緩回頭。
當視線與金玉貝交匯的剎那,李家大郎眉眼驟然彎起,露出一口整齊的白牙,笑容干凈得仿佛不染塵埃,瞬間驅散了周遭的肅殺之氣。
兩人的目光短暫交匯,下一秒,李修謹垂眸轉身,臉上的笑意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殺伐之氣。
對面陣中,趙玄戈的目光一下就鎖定了人群中央的金玉貝。
他的眼角余光陰鷙地掃過身后側的馬車,帶著必勝的篤定,猛地拔出腰間長刀,催動馬兒上前兩步,振臂高呼。
“金玉貝!只要你現在過來,到本王身邊來,此前種種,本王可以一筆勾銷!太子能給你的,本王一樣能給你,甚至能給你更多!”
趙玄戈的話音落下,金玉貝身旁的太子趙佑寧下意識地握緊了金玉貝的手,小小的身軀繃得筆直,眼神中滿是不安。
金玉貝環顧四周,看著身邊一張張熟悉的臉,目光最后停留在蘇蘭景身上。
蘇蘭景瞬間讀懂了她的心思,當即爽朗開口。
“你不必愧疚。明山是東宮侍衛統領,我曾是東宮女醫,你更是肖明、蘇重的干娘。我們與東宮,與你,早已是命運相連。今日之事,是我們自已的選擇,無怨無悔!”
話音剛落,震天的喊殺聲驟然響起,血色瞬間彌漫開來。
箭矢如雨傾瀉,帶著“咻咻”破空銳響,密密麻麻遮天蔽日射來。
兵衛們立刻結起盾陣,厚木堅盾相扣成墻,金屬盾面被箭矢釘得噼啪作響,他們將太子、金玉貝等人死死護在中央,盾陣緩緩收縮,退守莊內。
李修謹長弓拉滿如月,指腹松弦,利箭破空而出,箭無虛發。
李定邦揮刀劈砍,玄鐵長刀卷著勁風,刀身入肉帶起漫天血花。
李誠與鐵柱一左一右,護在李修謹和李定邦身側,鐵柱舉著巨盾抵住沖鋒。
李誠則挺矛直刺,矛尖挑開敵兵甲胄,每一次收矛都帶著淋漓鮮血。
李修謹帶著兵衛一次次向包圍圈外沖殺,卻始終沖不開這銅墻鐵壁般的圍困,每一次突進,都要倒下數人,血泥粘住了靴底,沉重如鉛。
暮色漸濃,淡月高懸。
又一輪慘烈的沖殺過后,趙玄戈那邊的攻勢漸漸放緩,似乎在醞釀著下一次更猛烈的進攻。
李修謹箭囊中的箭早已射完,他抬手抹去臉上黏膩的血液,溫熱的液體混著汗水滑落,視線都有些模糊。
他喘息著,朝遠方望去,眼底涌上焦灼。
他守在最前方,頂住最兇猛的攻勢。多堅持一刻,就多一分希望,也許,下一刻,支援就會出現。
若到最后,再無回轉余地,他已和李定邦交侍了。
綁了金玉貝,帶她回隴西。
兩炷香的時間轉瞬即逝,安王的人馬再次發起猛攻,這次比之前更為猛烈。
就在這時,李定邦渾身是血地沖回了院子。
此刻的他,整個人像是從血水泡過一樣,鎧甲上、臉上、頭發上,全都沾滿了暗紅的血跡,連眼睛都紅得嚇人,唯有說話時,露出的牙齒依舊是白色的,透著幾分猙獰。
李定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胸膛劇烈起伏,語氣卻帶著幾分刻意的戲謔,試圖緩解屋內壓抑的氣氛。
“累死老子了!看來趙玄戈今天是鐵了心要把咱們一網打盡!”
他隨手抓起桌上的水壺,咕咚咚灌了大半,抹了把嘴,轉頭看向太子趙佑寧。
“殿下,臣今日可是為你拼盡了全力。等殿下平安回宮,登基為帝,可不能忘了臣的功勞!”
太子趙佑寧抬起黑沉沉的眸子,定定地看著李定邦,臉上褪去稚氣,只剩下與年齡不符的鄭重。
他一字一句開口:“李都督,我若能平安回宮,一定會論功行賞。”
六歲的年紀,本應是在父母膝下撒嬌、無憂無慮。
眼前這個,卻早經磨難、褪去了稚氣。
這大半年來,從報恩寺的驚魂一刻開始,趙佑寧幾次直面血腥,親歷生死。
他變得沉默寡言,學會了隱藏自已的情緒,也漸漸明白了肩上的責任。這副小小的身軀里,已有帝王的雛形。
這場生死搏殺,又持續了許久。
護在院中的人手越來越少,不斷有人咬著牙,提刀去外頭支援。
最后,肖明山、李亦、李陽也義無反顧沖了出去,身影轉瞬便湮沒在混亂的戰局里。
金玉貝看著身邊所剩無幾的兵衛,看著蕭氏四子和一臉發白,抱著小公主強裝鎮定的杜月榮、宋嬪和韓美人。
她深吸一口氣,轉頭對身旁小喜子沉聲道:“把傳國玉璽拿出來?!?/p>
小喜子似是猜到她要做什么,猶豫一瞬,咬牙折回屋,取出一方雕龍錦盒,雙手捧著,躬身遞上。
金玉貝抬手攏了攏鬢發,輕輕撫平衣上褶皺,動作從容淡定。
她打開錦盒,取出那方象征著天下權柄的傳國玉璽,冰涼的觸感從指尖傳來,讓她愈發平靜。
低頭望向身旁的太子趙佑寧,金玉貝理了理他皺起的衣領,聲音輕柔,“殿下,我們該出去了。”
莊門緩緩推開,潮濕的空氣裹著濃烈的血腥氣撲面而來,嗆得人喉頭發緊。
春末初夏,本該是生機漫溢的時節,可腳下的累累尸身,滿地泥濘血污,卻成了這個季節最殘忍、最刺目的底色。
趙玄戈今日鐵了心,車輪戰如磨盤,一遍遍碾壓,快速消耗、吞噬著李修謹這邊的人手。
不過一個多時辰,護衛莊子的人便折損了三分之二。
無數火把熊熊燃燒,映紅了半邊夜空,趙玄戈坐在高頭大馬上觀戰,他指尖摩挲著刀柄,唇角冷勾。
身負重傷的李修謹,正機械地揮劍格擋,手臂震得不停顫抖,連站都站不穩,卻依舊不肯倒下。
趙玄戈眼中滿是輕蔑與嘲弄。
他就是要這樣,讓人一輪輪不停沖殺。他就是想看著李修謹耗盡體力,最終狼狽地死在自已面前。
他要讓金玉貝親眼看著,她所倚仗的人,不過如此。
他要讓她看看,誰才是真正的強者,誰才是這天下最后的贏家。
胸中翻涌著勝利的狂喜,還有對金玉貝勢在必得的熾熱渴望,他心口發燙。
正此時,莊門“吱呀呀”推開,一道身著杏色棉布衣衫的身影,出現在漫天火光中,衣袂輕動。
金玉貝仰起精致的臉龐,手中捧著的明黃絲帛里,傳國玉璽在火光映照下,漾著瑩潤冷光。
這是景朝最耀眼、最有野心,也最難馴服的女人。
這是象征正統皇權的傳國玉璽。
江山,美人,最終都會屬于他趙玄戈!
胸中的渴求與欲念翻江倒海,幾乎要沖垮理智,安王趙玄戈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睨著金玉貝。
他下頜微抬,聲音帶著志在必得的慵懶,像貓捉老鼠般,漫不經心卻又帶著絕對的掌控。
“玉貝,可玩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