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曜宮偏殿。
公孫朔落座,面露難色。
金玉貝啟唇:“昭武將軍,有什么不妨直說。”
公孫朔微微放松膝上的拳,深吸一口氣,起身朝金玉貝拱手。
“護國夫人,舍妹公孫悅性子跳脫,恐不能勝任護衛之職。”
不出金玉貝所料,果然是此事。
“昭武將軍可問過阿悅的意愿?”金玉貝語氣溫和。
“在將軍面前,阿悅是妹妹,自然要比下屬更跳脫幾分。可那日營救我們時,我看得清清楚楚,阿悅冷靜沉著,半點不輸男子。
她在景曜宮與眾人相處活潑明朗,可操練護衛、巡視宮防時,格外嚴明果決、沉穩有度。”
門外,公孫悅將耳朵貼在門板上,里間的對話她聽得一清二楚,心中莫名有些酸酸漲漲。
公孫朔沒想到,護國夫人會如此看重妹妹,沉吟片刻再次開口。
“謝護國夫人賞識阿悅,可她畢竟是個女子,也到了該婚嫁的年紀。母親只這么一個女兒,對她很是縱容,才由著她一直作男子裝扮。我若回遼東,她一人在此,家中定會掛念。”
金玉貝點頭:“我能理解將軍愛護妹妹之心,也知親人分離的憂慮。不過,方才將軍說,她是個女子,我倒想問一句,難不成阿悅跟著將軍回遼東,她就會換上女裝,學那些閨閣女子的模樣?”
“這……”公孫朔一怔,以公孫悅的性子,回去也只會一頭扎進軍營。
金玉貝端起茶盞輕啜一口,看著公孫朔臉上糾結,笑道:
“若將軍擔心阿悅的婚事,更要將她留在京師。阿悅與我說過,她更喜歡京師的男子。”
“呃……”公孫朔語塞,有些不信那個假小子會與人說這種心事。
金玉貝莞爾:“將軍,阿悅在遼東并無交好的女伴,女兒家的心事,也不愿與親長多說。可我與阿悅一見如故,又虛長她兩歲,相處這些日子,她什么都愿與我提及。”
話畢,金玉貝起身,步態婀娜,走近公孫朔,目光澄澈。
“將軍,阿悅完全有能力勝任護衛長之職。她要走的路,該由她自已決定。若她不愿,我絕不勉強;她日后想回遼東,我親自相送。”
說完,金玉貝眨了眨眼,神情真摯。
“久聞令堂大名,我很是仰慕。若她有空,或是想念阿悅,不妨來京師小住游玩。到時,我必出城相迎。”
咕咚一聲,公孫朔喉結聳動。他忽然覺得,先前自已那點兒自作多情實在可笑。
他還曾擔心,護國夫人會對自已提什么過分要求!
其實,她對自已,半分旁的心思也無。她從一開始看上的,便是他妹妹。方才那話,竟是連他母親也一并“惦記”上了。
這一瞬,公孫朔心中掠過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落,緊跟著升起幾分警覺。
護國夫人這是,拐了他妹妹,還想拐他娘?
久聞大名?他娘有什么美名,“遼東母大蟲”?!
就他娘說風就是雨的性子,若知道京師這位傳奇的護國夫人惦記她,怕是一刻都不愿多等,連夜就要動身過來。他爹那個老婆奴,鐵定也會跟著來。
公孫朔暗暗倒抽一口涼氣,看向金玉貝的眼神多了幾分復雜。
好算計,這一竿下去,竟連釣好幾條大魚。
七月的最后一日,昭武將軍出宮返回遼東,天子親自送出宮門。
公孫朔俯身三叩,沉聲道:“臣,公孫朔,叩謝圣恩!”
直起身后,他走向公孫悅,重重拍了下她的肩,兄妹道別后,公孫朔的目光最后落在護國夫人身上。
他的眸中翻涌過微不可察的悸動,最終化作釋然。
因為他無比清楚的知道,這樣的女人,只會盛放于權力、繁華的沃土中。
金玉貝唇角微揚,揚聲開口。
“公孫將軍,你屬于遼東,屬于萬里疆場。這里沒有值得將軍駐足追逐的東西。將軍當率麾下狼騎,守我家國邊界,開我景朝疆土!”
公孫朔頷首,翻身上馬,帶著數名隨從趕往城外,與等候的狼騎會合,啟程返回遼東。
天空中,一只海東青長嘯盤旋,振翅而去。
相送的人群中,李定邦望著眼角微潤的公孫悅,拇指無意識地輕輕摩挲著腰間玄鳥玉佩。
……
景曜宮。
開得灼烈的蜀葵與石榴,漸漸褪盡艷色,一場秋雨過后,零落一地淺紅。
廊下金桂初綻碎金,風過,隱約飄來清淺香氣。
西華門處。
青禾看著內侍將一箱箱東西搬上外頭的馬車,抓著金玉貝的手,落下淚來。
尚食局女官,在宮內當差期間若要嫁人,必須解除女官身份,立即離宮。
一個月后,她便要與鐵柱成親了。
尚食局司供一職油水頗豐,可青禾更想要一個屬于自已的家,有疼她的夫君,有兒女相伴,安穩度日,白頭偕老。
即將分別,她心中又難割舍,哽咽良久,一句話也說不出。
金玉貝故意笑著打趣:“傻瓜,哭什么?莫不是嫌我給你的嫁妝太少?”
“姑……姑娘……我舍不得你。”青禾如初見金玉貝時那般,喚了她一聲。
金玉貝霎時紅了眼角:“我若出宮,定會去看你,去你家‘青禾面館’吃面。別管我帶多少人,到時候,我可是一個銅板都不會付的。”
青禾哭得不能自已。金玉貝拉著她走到宮門口,看向馬車旁的鐵柱。
“還不來抱你娘子,好好哄著。我便是她的娘家,日后你若敢欺負我家青禾,定不饒你。”
“哎!”鐵柱立刻上前,當真彎腰抱起了青禾,羞得她連連捶了他好幾下。
鐵柱的憨笑聲漸漸遠去。
金玉貝轉身,看向有些走神的柳枝,笑道:
“好了,和我說說吧,李誠打算什么時候娶你?”
“姑姑,什么呀!”柳枝一下子紅了臉,心虛地不敢看金玉貝,還瞪了柳葉一眼。
“誒,你別瞪我,我可什么也沒說。就你們倆那眉來眼去的樣子,姑姑還能看不出來?”柳葉連忙辯解。
一直跟在金玉貝身側的蕭亭開口:“前幾日,李統領剃了胡子,看上去年輕了不少,我差點沒認出來!”
金玉貝想到李誠那光禿禿、怎么看都別扭的下巴,不由失笑。
秋風解人意,不用多久,她又該來西華門了吧。
夏去秋來,冬又至。
天子趙佑寧從景曜宮搬至康寧殿居住。
康裕十四年除夕過去,正月初一,皇帝頒下詔令,改年號為“天佑”。
天佑初年,拒霜花被定為國花,景曜宮更名為“鳳芙宮”,為護國夫人居所。
寒來暑往,光陰逐水流……
天佑二年,遼東昭武將軍公孫朔,大破扶余靺鞨聯軍,橫掃遼東塞外,拓地千里,置疆戍邊。
天佑三年,隴西鎮西侯大破北狄,收復河西舊壤。
東西兩線齊捷,景朝威震四夷,國威大振。
……
鳳芙宮。
又至拒霜花盛放之時。
“姑姑,這幾款點心是尚食局新做的。”
“姑姑,尚衣局的人在外候著,說來來為護國夫人量體裁制冬衣。”
柳葉點頭,示意宮婢將食盒打開,一一檢視過后,指著其中一款道:
“這有蔥味,護國夫人正與英國公夫人說話,氣味不雅,撤下去。其余都送進去。”
說罷,她又看向另一名通傳的內侍:“和尚衣局的人說,夫人事忙,讓她們先去康寧殿與幾位娘娘那兒。”
幾人應聲退下,柳葉理了理衣襟,對一旁內侍道:“去,把蕭亭找來。”
見那內侍走遠,柳葉輕輕搖頭,低聲嘀咕:
“真是的,平日里整日跟在夫人身邊,今兒我忙得腳不沾地,這人卻又不知跑到哪里去了,這男人呀,都不靠譜!”
柳葉說完,跟在她身后的一個宮婢語氣討好道:
“奴婢瞧著,這鳳芙宮一刻都離不得姑姑,最得夫人賞識的就只有柳葉姑姑您了!去年柳枝姑姑嫁人后,玉德殿一直沒進過新人。”
柳葉面上帶著得意,“哎呀,倒也不是沒機會,上個月,不是出了刺客那樁事嗎。如今想進玉德殿可不容易,真是把我累壞了!”
說罷,她意有所指睨向那宮婢,那宮婢眨了下眼,立刻從袖子里掏出一個沉甸甸的荷包,塞了過去,笑道:
“姑姑,您看,能不能推薦奴婢進玉德殿,奴婢什么活兒都能做!”
“是嘛?!”柳葉掂了下荷包,笑得燦爛,下一刻卻連退兩步,沉著臉大喝一聲:“抓住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