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日,李修謹下值后,剛換上圓領常服,就聽門口傳來李小三的聲音。
他無奈搖頭,這小胖子現在哄得鐵柱和幾個隴西漢子團團轉,一日有大半時間在自己院里。
一到他下值,就踩著點來,端著碗賴在飯桌邊,非要吃了飯再走。
這院里大多是糙漢,吃的又不精細,可李小三一點不挑食,每日吃得肚子滾圓才肯挪下桌。
因著李小三的緣故,周氏也借著加餐的由頭來了幾次。
“大哥,大哥,你看,你快來看……”
李小三在門口,小短腿直蹦跶。
李修謹從屋里走出來,敷衍道:“又看什么,是抓了個蟲,還是撿了幾塊石頭?”
“不是,不是,嗯,來來!”李小三看著門口,身體傾向院內,像是抓著什么用力。
李修謹笑著走近,一抬頭,看見了李松齡,周氏正在他身后用力將人往前推,沒瞧見大兒子走過來,嘀嘀咕咕道:
“你倒是走啊,好不容易借著小三兒,能進修謹屋里,你擺什么譜?兒子如今是首輔了,說不得很快就要搬走,你想見就沒這么容易了,你……”
“咳咳咳!”李松齡尷尬地咳了幾聲,周氏探出頭,一下僵住,手立刻指向李松齡。
“呃,修謹,是你爹他非要過來,娘也攔不住……”
一進院中。
李修謹斟了一杯茶推到李松齡面前,又回頭看了眼坐在斜對側的李小三和周氏,朝沈巖道:
“去將我從東宮帶回來的點心拿過來!”
李松齡是第一次進院,他端起杯子抿了口茶,眼角余光掃向長子,不由變了臉色。
他揉了揉眼角,微微晃下了頭,再次瞪大眼看向李修謹的脖子。
初夏,李修謹換了圓領衫,脖子上有個淡淡紅圈。
李松齡是過來人,一看就知是牙印,他放下杯子,拍了下腿,重重嘆了口氣。
唉,完了!
兒子這是被吃干抹凈了。
這時,沈巖將幾盤點心拿過來,李小三發出驚喜歡呼,手速快得驚人
“哇、哇、哇!這些是天上的點心嗎,太好吃了,阿姆阿姆,好吃!”李小三回頭,兩腮高高鼓起,邊說邊噴點心沬子。
“大哥,這一定是你從天上帶回來的點心,這一定是仙女做的!”
李修謹被他的樣子逗笑,語氣溫和,卻又帶了絲炫耀。
“這是太子殿下喜歡吃的點心,最早做這點心的人……”李修謹的語氣滲出甜蜜。
“她在大哥心里,比天上的仙女還要好一萬倍!”
李松齡和周氏自然知道這“仙女”就是金玉貝,兩人交換了個苦澀的眼神。
還沒等李松齡調整好情緒,就聽李小三扯著嗓子說了一句。
“那,那我也要進宮去太子殿下那里,我要天天吃仙子做的點心!”
完嘍,完嘍!
李松齡心里咯噔一下,有了不祥的預感,老來子也不牢靠!
這幫兔崽子,養不熟啊,都白生了!
李松齡高高挑起眉毛,吐出一口氣,這一瞬,也泄了身上的架子。
他試著用平等的眼光看向長子。
眼前的男子,眉目鋒利,氣勢沉毅,目光流轉間,似能洞穿人心。
面前的人,是景朝最年輕的首輔,這樣手握權柄的人,自己還能提點什么?
“今日……”李松齡壓下音量。
“我去宮中謝恩,見到了李承業,還有二房、三房那倆小子,那幾房就沒安好心。你的東西……要自己看緊了!”
李修謹以為父親又要老生常談,卻沒想到,會聽到這么一句。
看著兒子狐疑的目光,李松齡覺得他還年輕,之前苦讀多年,于男女之事上未必透徹,干脆把話說清。
思及此,李松齡手肘撐著桌面,身體往兒子那邊湊了過去。
“金少師與一般的女子不同,是陛下及殿下看重的人。日后,削尖腦袋想湊上去的男子絕不會少。你若一門心思在她身上,就不可放手,否則……”
李松齡手指輕叩桌面,“竹籃打水一場空!”
李修謹垂眸細聽,目光微動,而后點頭。
“父親說的是,多謝父親!”
李松齡一下愣住,周氏豎著耳朵在邊上聽,聽到這句話,不由紅了眼角。
兩年多了,長子第一次對夫君的叮囑作出回應。
她其實也想通了,兒大不由娘。
兒子拿命去搏,也要與金玉貝在一起。便由他去吧,反正以后她和夫君跟著小三過日子。
細細想來,在常州府遇見金玉貝那日,一切都已注定。
無論有沒有結果,修謹都回不了頭了。
李松齡還要說什么,就聽門外傳來腳步聲、說話聲,幾人抬頭望去,竟是李承業。
李松齡和李修謹不約而同“哼”了一聲。
“叔父、叔母,是來找修謹的?”李承業大步而入,朝兩人微一拱手。
“承業哥哥!”李小三捏著點心,含混開口。
“嗯,修遠好乖!”李承業笑著揉了下李小三的腦袋。
他轉向李松齡,“叔父,今兒承業作東,請叔父一家,再喊上定邦,去望月樓用晚膳,算是侄兒恭賀叔父高升!”
李松齡沒有應聲,看向身旁的長子。
就見李修謹略一思忖,點頭開口:“恭敬不如從命!”
李承業立刻朝外喊道:“鐵柱,去望月樓訂上三桌,咱們晚上不醉不歸!”
鐵柱高聲應和。
李松齡還有“要緊”的話要同兒子說,輕咳一聲。
“賢侄,你若有事,先去忙吧!”
李承業收了面上嬉笑,從衣襟中摸出一封信,雙手遞至李松齡面前。
“叔父,金少師讓我把這信轉交于您!”
“給……我?!”李松齡瞪大眼,又飛快掃了眼兒子,見李承業鄭重點頭,才伸出手接過。
他展開信,一目十行看過,隨即遞給身旁的兒子,心中震撼。
李修謹看完,手指摩挲著宣紙邊緣,開口道:
“父親,浙江巡撫蘇宏志的女兒,是安王未過門的側妃。您這次去杭州,可按信中所囑行事!”
李松齡捻著胡須,已經想透了金玉貝的意圖。
可正因為想透,一股寒意從心底涌出,不由嘆一句,多智近妖!
這樣的女人,難怪能從宮婢拼殺至如今的顯赫身份。
真是看透了世事,算盡了人心,可敬亦可怕!
信中,金玉貝說得十分簡單:蘇宏志視女兒為掌上明珠,不愿女兒為側妃,可對方是安王,蘇家想退婚,絕無可能。
唯有兩條路,要么拿出足以讓王府讓步的籌碼,要么便是安王所謀事敗,再無法威脅蘇家。
李松齡去杭州,需設法促成蘇宏志與安王反目。
李修謹目色沉沉。
蘇宏志是巡撫,管著綠營兵和地方總兵,尤其是在沿海打仗的時候,權力很大。
情報顯示,安王的私兵就秘密養在杭州。
玉貝這一招,高明!
這一晚,李家父子、叔侄皆飲了酒,散席時,李松齡步履踉蹌。
李修謹喝得最少,他讓小二煮了醒酒湯,先給癱在桌上的幾人飲下,打算送父親回府后,再回來接人。
李松齡醉眼惺忪地被扶上馬車,車簾落下,他忽然一把抓住長子的手,紅了眼圈,帶著哭腔道:
“兒啊,事已至此,你……你就好好伺候金少師吧,切莫讓那些不三不四的人爬了她的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