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化盡的時候,春天就來了。
庭院里的枯草下冒出點點新綠,老梅樹的枝頭綻出嫩芽。池塘邊的迎春花率先開了,金黃的一簇簇,在料峭春寒里格外醒目。
葉知珩每周的探訪,漸漸又成了慣例。
顧先生的課恢復了。他們讀《詩經》里關于草木鳥獸的篇章,讀王維的山水詩,讀一些淺顯的歷史故事。
沈辭的狀態在慢慢好轉。臉頰漸漸豐潤起來,眼神不再那么空茫,偶爾還會露出極淡的笑意。她重新開始畫畫,風格卻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充滿張力的抽象表達,而是更偏向寫實。畫庭院的一角,畫窗臺上的水仙。
夏天的時候,沈辭被允許在庭院里短暫散步。葉知珩陪著她,沿著池塘邊的小徑慢慢走。
“蘭花開了?!庇幸淮?,她在一叢盛開的花前停下腳步。
那是幾株養在廊下的蘭花,葉片修長,花朵淡雅,在夏日的微風中輕輕搖曳。
“你喜歡蘭花?”葉知珩問。
沈辭點了點頭,目光停留在那些花朵上。
秋天,沈辭開始嘗試讀一些簡單的英文原版書。
她的語言天賦依舊出色,閱讀速度雖然不如從前,但理解力仍在。葉知珩會陪她一起讀,遇到生詞就查字典,遇到難懂的句子就慢慢分析。
有一次,他們讀到《小王子》里關于玫瑰的那段話。
“正因為你為你的玫瑰花費了時間,這才使你的玫瑰變得如此重要。”葉知珩念道。
沈辭沉默了很久,然后輕聲說:“但玫瑰也會刺傷人?!?/p>
葉知珩看向她。她正低頭看著書頁,側臉在午后的光線中顯得有些朦朧。
“那要看你怎么對待它?!彼f。
沈辭沒有接話,只是繼續往下讀。
冬天再次來臨的時候,沈辭已經可以連續看書一個小時而不感到疲憊。她的畫風也在變化,從最初那種內斂的記錄,慢慢融入了更多主觀的感受。她會用淡淡的藍色描繪冬日天空的清冷,用溫暖的橘黃色表現爐火旁的光影。
又一個春天,沈辭八歲了。
葉知珩十三歲,初中課業漸重,但每周的探訪從未間斷。對他來說,那幾個小時的時光,就像繁忙生活中的一個寧靜港灣。
沈硯山依舊很少出現。偶爾在別院遇到,他也只是對葉知珩微微頷首,便匆匆離開。
時間就這樣慢慢流淌,像庭院里那條小小的溪流,不疾不徐,卻從未停歇。
變故發生在一個深冬。
那天是周四傍晚,天色陰沉,預報說有雪。葉知珩放學回家時,就覺得有些不對勁。頭痛隱隱發作,太陽穴突突地跳,渾身發冷,像是要感冒的前兆。他以為是最近備考太累,沒太在意。
晚飯時分,家里的電話突然響起。管家接聽后,神色凝重地走向餐廳。
“先生?!惫芗覊旱吐曇?,“城西公寓那邊來電話知時少爺,情況很不好?!?/p>
“哐當”一聲,蘇婉清手中的湯匙掉在瓷盤上,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又怎么了?”
她的聲音尖利,帶著明顯的煩躁,“不是一直有專人照顧嗎?怎么三天兩頭出狀況!”
“婉清!”
葉懷謙沉聲制止,眉頭緊鎖,“具體什么情況?”
“突發高燒,意識不清,已經緊急送往市中心醫院了。醫院那邊下了病危通知?!?/p>
葉懷謙猛地站起身,椅腿劃過地面發出刺耳的聲音。
“備車,現在就去醫院?!彼穆曇艟o繃。
蘇婉清坐著沒動,“那種地方,那種孩子,去了有什么用?讓醫生治就是了。”
葉知珩坐在那里,頭痛得更厲害了。
“夠了!”
葉懷謙臉色鐵青,“你去不去隨你,但我必須去。知珩,你留在家里?!?/p>
“我也去?!比~知珩站了起來,不知為什么,他有一種強烈的直覺,他必須去。
深夜的醫院走廊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氣味。
重癥監護室外,醫生正向葉懷謙說明情況,語氣沉重:“多器官功能急劇衰竭,病因不明。我們已經用上了所有支持手段,但情況很不樂觀。葉先生,您要做好心理準備。”
葉知珩透過監護室的玻璃窗看去。葉知時躺在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連接著各種儀器。他的臉幾乎和床單一樣白,只有監護儀上跳動的曲線和數字證明他還活著。
就在這時,葉知珩的頭痛驟然加劇。
那已經不是普通的頭痛,而是一種從顱骨深處鉆出來的、仿佛有什么東西在攪動腦髓的劇痛。他眼前發黑,耳邊響起尖銳的嗡鳴,身體晃了晃,不得不扶住墻壁。
“知珩?你怎么了?”葉懷謙注意到他的異常。
“沒事,有點頭暈?!比~知珩勉強說著,但冷汗已經浸濕了后背。他的視線開始模糊,呼吸也變得困難。
醫生看了他一眼:“臉色這么差,要不要也檢查一下?”
“不用……”葉知珩話沒說完,一陣更強烈的眩暈襲來。他感覺自已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氣,身體不受控制地向下滑去。
“知珩!”
失去意識前的最后印象,是父親的呼喊,和監護室里葉知時病床上那些儀器突然瘋狂閃爍的警報燈光。
葉知珩不知道自已昏迷了多久。
意識像是沉在深海里,時而上浮,時而下沉。
他做了很多破碎的夢,夢見很多扭曲的影子,聽見很多混亂的聲音,其中有一個聲音特別清晰,用一種他聽不懂卻莫名熟悉的語言,不斷地重復著什么。
然后,在某個時刻,他掙扎著醒了過來。
頭還是痛,渾身虛軟,但至少有了意識。他發現自已躺在醫院一間單人病房里,手上打著點滴。窗外夜色深沉,病房里只亮著一盞昏暗的夜燈。
他看了看墻上的鐘,凌晨三點。
就在這時,隔壁病房傳來一陣不同尋常的動靜。不是警報聲,而是一種低低的、仿佛金屬摩擦般的聲音。
葉知珩掙扎著拔掉手上的點滴針頭,扶著墻,踉蹌地走出病房。
走廊空無一人,值班護士大概在遠處的護士站。葉知時監護室的門虛掩著,里面透出儀器屏幕幽藍的光。
他輕輕推開門。
監護室里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答聲。葉知時依然躺在病床上,但此刻,他的眼睛是睜開的。
他直直地望著天花板,瞳孔渙散,沒有焦距。更詭異的是,他的嘴唇在動,正發出那種葉知珩在昏迷的夢境中聽到過的、古怪的、音節破碎的低語。
葉知珩僵在門口,脊背竄上一股刺骨的寒意。這場景,這聲音,讓他想起了沈辭小時候可能經歷過的東西。
就在這時,監護儀上的數值開始變化。
那些原本在危險邊緣掙扎的心率、血壓、血氧飽和度,開始以一種完全違背醫學常識的速度和軌跡,平穩地、迅速地回升。就像有一只無形的手,正在精準地調整這些生命指標,強行將瀕死的生命拉回安全線。
整個過程安靜得可怕。
然后,葉知珩看見,葉知時那渙散的瞳孔深處,掠過了一抹非自然的微光,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
低語聲停下了。
葉知時的眼睛緩緩閉上,呼吸變得平穩悠長,監護儀上的所有數值,都穩定在了正常范圍。
奇跡般的復蘇。
但葉知珩感覺不到絲毫喜悅,只有一股冰冷的恐懼攥住了他的心臟。這不是醫學奇跡,這更像是某種他不理解的力量的干預。
突然,一陣劇烈的頭痛再次襲來,比之前更甚。
葉知珩眼前一黑,耳邊再次響起尖銳的嗡鳴和那種古怪語言的碎片回響。他悶哼一聲,扶住門框才沒有倒下。
等他再次緩過來時,監護室里已經恢復了死寂。葉知時安靜地躺著,仿佛剛才的一切從未發生。
葉知珩踉蹌地退回自已的病房,重新躺回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