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找蟻后…”
春奈的身后傳來顫巍巍的喘氣聲。
時厘扛著一幅用窗簾布蓋著的畫匆匆跑過來。
“副本不應該有必死的選項。”時厘看著地上的艾麥拉,“不到最后一切都還有可能。”
她推測,朵哈躺在主干道上,是有人故意想拖住她們的腳步,阻止她們靠近真相。
找到蟻后,她們才能知道這里發生過什么。
艾麥拉沒有回應,不知道聽沒聽見,時厘心下嘆息一聲,叫上春奈繼續趕路。
行至中途,身后的腳步聲里多了一道,艾麥拉背上朵哈,沉默地跟在所有人身后。
皇宮里所有機器都停擺了,機械擺臂懸停在半空,傳送帶停止傳輸,仿佛突然被人拉下總閘。
幾個天選者上前,合力推動那扇沉重的大門。
“嘎吱——”
霉味混著灰塵的氣息撲面而來,嗆得毫無防備的眾人連連咳嗽,眼睛都睜不開。
灰塵散去,映入眼簾的是環形向上的樓梯。中央矗立著一座象牙塔般高聳的飾物。
隱居室里光線幽暗,天窗投下來幾縷薄光。
時厘盯著這可疑的象牙塔,色澤油潤臃腫,上面一條條環形結節,正緩慢地起伏著。
天選者的目光一點點往上,對上盤踞在上的人類頭顱,齊刷刷地倒抽了一口氣。
這是蟻后!?
大門已經夠高了,它竟然能比這門還高!
想到蟻后是從人類逐漸變成這副模樣,且還保留著人類的意識,天選者只覺得胃里一陣翻騰。
要是換做她們,還不如嘎巴一下死了!
「你們來了。」
象牙塔頂的腦袋微微轉動,似乎在逐一觀察她們,最后越過眾人落在了朵哈身上。
「你們是來殺我的?」
“我們不殺你,我們只想了解一點事情。”
時厘把順來的油畫倒扣在地上,拋出了一直縈繞心頭的疑惑:“末日真的來過嗎?”
她過不去。
天選者豎起耳朵,什么末日?
蟻后并未回答她的問題,只是幽幽道:
「殺了我,你們就能逃出去。你們想要的,連接現實的通道……就在我的身下。」
莫拉古?現實?
是她們理解的,那個現實?!
天選者震驚望向象牙塔底部,呼吸瞬間急促。
若真是這樣,她們豈不是能脫離怪談世界了?
“別信。”春奈拉了拉時厘的袖子。
【皇宮規則】第三條。
【如果你在皇宮見到其他活人,記得確認它們的著裝:黑衣是可以信任的,白衣不可信。】
時厘回了一個放心的眼神。
她記得蟻后都是深色的外骨骼,就算肚子開始產卵后膨大起來,但依舊是深色。
只有白蟻蟻后的身體是蒼白色,然而白蟻其實不屬于螞蟻,它更接近于蟑螂。
蟻后污染嚴重,她嘴里的話不再可信。
但蟻后不可信,她們要怎么探知過去的記憶?
如果蟻后是一臺大型服務器……
時厘踏上臺階,嘗試著將手放在她起伏的軀體上,小跟屁蟲春奈跑到旁邊有樣學樣。
白駒過隙,時光倒流。
她們被拉回到了二十多年前。
時厘的視野漫過那家醫院,看見了爬滿墻壁的爬山虎,看到了夕陽下的秋千。
活動室里,電視信號時有時無,屏幕閃爍著雪花,書架上永遠只有那幾本書。
一只手憑空伸過來,拿起了其中一本書。
“愿我臨欲命終時,盡除一切諸障礙……”
在逐漸清晰的誦念聲中,時厘從旁觀者的視角,被猛地拉入了這具陌生的身體里。
女人的過往如潮水般向她涌來。
女人叫越紅英。
一個很普通,又很符合那個時代的名字。
越紅英的精神狀態很差,即使服用了安眠藥物,每天也只能睡兩三個小時。
每到凌晨時分,她都會被走廊上,或是床底下傳來的小孩子的說話聲給驚醒。
她住的是單人病房,沒有小孩子。
這里是精神衛生中心,不是婦產醫院。
那些聲音時哭時笑,窸窸窣窣,越紅英不敢告訴醫院,她怕醫院又以此為由加大藥量。
她之前很正常的,服藥以后才開始頻繁出現幻覺,她甚至懷疑是家人聯合了醫院想要害她。
直到偶然一次,她拿到了這本書。
身為無神論者的越紅英,鬼使神差地翻開念了幾句。當天晚上,終于睡了個好覺。
“蒙彼如來授記已,化身無數百俱胝……”
越紅英誠心誠意地誦念。
啪!
她肩膀被人重重拍了一下,回過頭,一個穿著病號服的年輕女孩兒站在她身后。
越紅英認得她,是隔壁病房的,好像叫蘇琳?
蘇琳琳飛快地瞥了眼門口,確認沒有護工,偷摸把小紙條往她手里塞:“末日要來了。”
?
越紅英以為她犯病了。
蘇琳琳盯著她的眼睛:“你最近是不是睡眠不好,還總聽到身邊有小孩子的聲音?”
越紅英一驚,“你怎么知道?”
“因為我是樣本呀,末日要來了,你沒發現最近電視上報道的靈異事件也變多了嗎?”
“詭異降臨,我們這里是全球第一批,華國境內首個詭異復蘇的鬼域,代號:育嬰院。”
蘇琳琳振振有詞的:“我們必須聯系報警,聯系媒體,得告訴國家早點做準備……”
她憋不住話,想找人討論對策。
越紅英只注意到,一名護士帶著幾個保安人員推門而入,徑直朝蘇琳琳走過來。
蘇琳琳想溜,但她細胳膊細腿兒,很快就被訓練有素的醫護人員控制住,約束到了病床上。
越紅英看到她的整張臉扭曲著,太陽穴和額頭上的青筋暴起,宛如厲鬼附身。
嘴里念叨著什么怪談,你們都會死。
302號病房很快騰了出來,蘇琳琳因病情惡化,經協商后轉移到了特殊病房。
醫生告訴她們,不要相信蘇琳琳的話。
那是病癥的表現,不是事實,醫院很安全。叮囑她們不要互相傳播,以免影響自已的康復。
有的病人信了,有人依舊半信半疑。
當晚。越紅英做了一個很長的噩夢。
夢里一片黑暗,卻又異常溫暖,仿佛被什么柔軟的東西包裹著,直到一聲啼哭打破寂靜。
“拿針扎,扎死這個缺德鬼,喪門星,看下次還敢不敢投到咱們家……”
“這都是她的命!她自個投胎到咱們家,卻不帶個把兒,怨不得我們心狠。”
“哭什么哭?又不是讓你把她扔河里,放育嬰院門口有那生不出的撿去,比在咱家享福!”
夢里出現了無數個人的聲音。
一次次的啼哭,又一次次地回歸溫暖。
越紅英醒不過來,她只能從極盡惡毒的咒罵聲中,了解到到自已這一世的經歷。
割手割耳,丟尿桶溺死,開水燙死……
她什么都做不了。
只有痛,只有哭,哭得撕心裂肺。
她寄希望于哭能夠換得幾分心軟,然而沒有。
她的視角時而在其中,時而游離在夢境之外。
最后,定格在一個被泥土掩埋的視角。
多年以后。
一只迷路的螞蟻繞過了她,又停下觀察她。
她和螞蟻對視,好像聽到了它的心聲。
‘你也是治不好了嗎?’
在螞蟻的認知里,只有治不好的才會被放棄。
她回答不了。
她已經死了很久。成年人變成小骨渣滓要百年以上,而嬰兒只需要二十幾年。
她腐爛成了小塊渣滓,像一只小黑螞蟻。
她曇花般的一生,呱呱墜地,墜入泥濘里。
又被一只螞蟻馱起,帶回了巢穴。
這是一群準備舍棄巢穴,集體遷徙的螞蟻。
它們在這里生存了十幾年,可末日就要來了。
那是連存在于恐龍時期,活過了一次次全球性大災變的螞蟻也畏懼的災難。
最后一塊觀測樣本淪陷,這片土地上昔日被虐殺的嬰靈,將化作詭異獵殺人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