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驗室里用的是幾百公斤的小型感應爐,溫度控制可以精確到正負五度。
而工廠里這臺老舊的電弧爐,爐況極其不穩定,溫度波動大得嚇人,能控制在正負三十度以內,都算是老師傅手藝好了!
對于普通鋼材來說,這點溫差,影響不大。
但對于這種含有十幾種微量元素的,極其敏感的特種合金鋼來說,十度的溫差,就足以讓它的內部金相組織,產生天翻地覆的變化!
“沒辦法了!”張總工咬了咬牙,“讓老師傅憑經驗來!告訴他,忘了溫度計!就相信自己的眼睛!”
這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只能死馬當活馬醫。
然而,一個麻煩解決了,另一個更大的麻煩,又接踵而至。
“報告張總工!合金……合金加不進去!”
“您給的那些粉末狀的稀有金屬,太輕了!一加進去,直接就被電弧的高溫氣流給吹跑了!根本熔不進鋼水里!”
張總工的腦子“嗡”的一下,一片空白。
他怎么把這個給忘了!
實驗室里,他們是把那些珍貴的合金粉末,用高壓設備,壓制成塊狀,再投入爐內的!
可奉鋼,根本沒有那種設備!
他們平時加合金,靠的是最原始的辦法——用鐵鍬,直接往鋼水里揚!
這……這簡直是胡鬧!
一個又一個的問題,如同雨后春筍般,不斷地冒了出來。
從冶煉,到澆鑄,再到軋制,熱處理……
每一個環節,都充滿了各種意想不到的,匪夷所思的困難。
圖紙上那看似完美的,環環相扣的工藝流程,在現實中那參差不齊的設備水平,和工人師傅們那套根深蒂固的操作習慣面前,被撞得支離破碎。
一個星期后,第一批鋼板,總算是磕磕絆絆地,生產了出來。
從表面上看,它們和普通的鋼板,沒什么區別。
但當它們被運回617廠,進行性能測試時。
所有人的心,都沉入了谷底。
第一塊鋼板,硬度測試。
“砰!”
測試用的壓頭,剛一接觸鋼板表面,整塊鋼板,就像一塊玻璃一樣,瞬間碎裂成了幾十塊!
“太……太脆了!里面的碳含量嚴重超標!這根本不是鋼,是生鐵!”
負責測試的工程師,看著手里的報告,臉色慘白。
第二塊鋼板,韌性沖擊測試。
擺錘落下,鋼板應聲而斷。
斷口處,布滿了砂眼和氣孔。
“鋼水脫氧不完全!里面全是雜質!”
第三塊,第四塊,第五塊……
整整一個批次的鋼板,幾十噸,近乎天文數字般價值的特種鋼材。
測試結果,慘不忍睹。
性能極不穩定,有的脆如玻璃,有的軟如面團。
別說拿去做坦克的復合裝甲了,就算是拿去做個農具,都嫌它質量差!
整批報廢!
當這個結論,被擺在張總工的辦公桌上時。
這位在工廠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的老人,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差點一頭栽倒在地。
失敗了。
敗得如此的徹底,如此的……莫名其妙。
他想不通,明明是同樣的配方,同樣的流程,為什么實驗室里出來的,是“神兵利器”。
而到了工廠里,就變成了一堆“破銅爛鐵”?
這不科學!
這根本不符合他過去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對工業生產的所有認知!
他感覺自己的信仰,崩塌了。
裝甲防護組,陷入了項目開始以來的第一次,也是最沉重的一次停滯。
整個小組,都籠罩在一片愁云慘霧之中。
屋漏偏逢連夜雨。
裝甲組的陰霾還未散去,曲令頤親自負責的火力系統組,也遇到了前所未有的巨大麻煩。
紅寶石晶體的成功,只是萬里長征的第一步。
接下來,他們需要對這根來之不易的晶體,進行極其精密的,光學級的研磨和拋光。
要將它的兩個端面,打磨成嚴格平行的,光潔度達到納米級的反射鏡面。
這是激光器能夠產生激光的,最基本的前提。
這個任務,交給了奉天光學儀器廠,一個專門為軍方生產望遠鏡和炮兵瞄準鏡的,國內頂尖的光學加工單位。
然而,當光學廠的老師傅們,拿到那根比黃金還珍貴的紅寶石晶體,和曲令頤給出的,那份堪稱變態的加工精度要求時。
所有人都傻眼了。
“曲……曲總工,您……您沒開玩笑吧?”
光學廠的總工程師,一個戴著深度近視眼鏡的老教授,拿著圖紙,手都在抖。
“兩個端面的平行度,要求在0.1角秒以內?”
“表面的光潔度,要求……要求在一個波長之內?”
“我的天!這……這不是加工零件!這是在制造上帝的眼角膜??!”
他感覺曲令頤簡直是在癡人說夢!
他們廠里,最牛的老師傅,用最好的進口研磨機,磨出來的最高精度的棱鏡,平行度也只能做到5角秒!
這已經是他們能達到的極限了!
0.1角秒?
那是什么概念?
那意味著,如果把這個晶體放大到一公里長,它兩個端面的高度誤差,也不能超過一根頭發絲!
這根本不是人力能完成的!
“辦不到?!崩辖淌趽u了搖頭,語氣里充滿了無奈和沮喪,“曲總工,恕我直言,以我們現有的設備和檢測手段,這個精度,我們絕對做不到?!?/p>
“不試試怎么知道?”
曲令頤的回答,依舊平靜。
她親自設計了全新的研磨盤和夾具,甚至自己動手,調配出了幾種不同粒度的,由鉆石粉末制成的研磨膏。
她告訴那些老師傅,放棄對機器的迷信,用最古老,也最考驗人耐心的,純手工“八軸法”研磨!
光學廠的老師傅們,將信將疑地,開始了嘗試。
他們把那根珍貴的紅寶石晶體,像伺候祖宗一樣,小心翼翼地固定在夾具上。
然后,用沾著研磨膏的特制磨盤,一點一點地,以一種近乎于禪修般的專注,進行著微米級的打磨。
一天,兩天,三天……
一個星期過去了。
當第一根成品,被送到檢測室,放到那臺國內唯一一臺,從國外進口的干涉儀上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結果,出來了。
平行度,3角秒。
光潔度,勉強達到了三個波長。
雖然這個成績,已經打破了他們廠里有史以來的最高紀錄,足以讓任何一個光學專家感到驕傲。
但在曲令頤那變態的要求面前,依舊是……不合格!
“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