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都是學冶金的,經典熱力學三大定律,他們倒背如流。
可這個“非平衡態”,是個什么東西?
聽著就很高深,很玄乎。
然而,高馳的眼睛,卻猛地一亮!
他整個人,都不由自主地坐直了身體,目光死死地鎖定了黑板。
作為專攻冶金物理化學方向的頂尖人才,他當然知道“非平衡態熱力學”是什么!
那是上個世紀初,才由普利高津等人正式提出的一門,極其前沿,也極其艱深的理論!
它研究的是開放系統中,遠離平衡態的耗散結構和自組織現象。
這門理論,在當時的學術界,都還處于探索階段,爭議巨大。
別說應用到工業生產了。
就連很多大學教授,都未必能講得清楚!
可現在,曲令頤,竟然把它,作為了第一堂課的內容?!
高馳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第一次感覺到,自己,可能……真的小看了眼前這個女人。
她不是一個只懂實踐的工匠!
她的理論高度,遠在自己之上!
“我知道,大家對這個理論可能很陌生。”
曲令頤的聲音,將高馳從震驚中拉了回來。
“你們在大學里學的,是經典熱力學。它研究的是孤立的,封閉的,最終會走向‘熱寂’的平衡系統。”
“但是,同志們,請你們抬起頭,看看我們的煉鋼爐!”
“它是一個孤立的,封閉的系統嗎?”
“不!它不是!”
“我們不斷地向里面加入鐵水,加入礦石,加入氧氣,加入煤粉!同時,它又不斷地向外排出廢氣,排出熱量!”
“它是一個開放的,時刻在與外界進行物質和能量交換的,典型的,遠離平衡態的耗散結構!”
“用研究平衡態的理論,去生搬硬套一個非平衡態的系統,你們覺得,這科學嗎?!”
曲令頤的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在所有學員的腦海中炸響!
他們,包括高馳在內,全都愣住了。
是啊……
他們怎么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去思考過這個問題?
他們一直以來,都習慣性地,把煉鋼爐當成一個理想化的反應器。
用那些經典的化學平衡常數,用那些理想化的熱力學公式,去計算,去推導。
可他們都忽略了,那是一個充滿了狂暴能量,時刻在變化的,活生生的系統!
曲令頤的這番話,像一把鑰匙,為他們打開了一扇通往全新世界的大門!
高馳感覺自己的呼吸都變得急促起來。
他隱隱約約地感覺到,自己之前那些關于曲令頤技術的困惑和不解,答案,很可能就藏在這門“非平衡態熱力學”之中!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曲令頤用最生動的比喻,和最詳實的數據,
深入淺出地,為所有人構建了一個全新的理論框架。
她告訴他們,在遠離平衡態的條件下,系統會通過自組織,形成一種全新的,有序的結構。
就像湍急的河流中會形成穩定的漩渦一樣。
而在轉爐煉鋼這個極端的非平衡態系統中,通過精準地控制能量和物質的輸入,比如氧氣的流量,煤粉的噴射速率,
就可以人為地“誘導”系統,進入一種對我們有利的“有序狀態”!
在這種狀態下,很多在平衡態看來,不可能發生的化學反應,都將成為可能!
很多在經典理論中,無法解釋的現象,都將得到完美的解答!
一堂課下來,整個禮堂,鴉雀無聲。
所有的學員,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呆呆地坐在原地。
他們的臉上,是那種世界觀被徹底顛覆后的,茫然,震撼,和狂喜交織的復雜表情。
他們感覺自己過去二十多年建立起來的知識體系,被曲令頤用一種摧枯拉朽的方式,徹底砸碎!
然后,又用一種更加高級,更加宏偉,也更加科學的方式,
重新建立了起來!
高馳坐在座位上,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腦子里,亂成了一鍋粥。
他感覺自己就像一個一直以為地球是平的原始人,突然有人告訴他,地球是圓的,而且還在飛速地旋轉。
那種沖擊,是顛覆性的,是讓他靈魂都在戰栗的!
他拿起自己記滿了筆記的本子,看著上面那些他從未見過的公式,和那些匪夷所思的推論,手心都在冒汗。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將不再是那個驕傲的,自以為是的“天才”。
在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上校面前,
他只是一個剛剛踏入新世界門檻的,謙卑的小學生。
在接下來的日子里,曲令頤用一場又一場精彩絕倫的理論課,和一次又一次震撼人心的實踐操作,不斷地刷新著學員們的認知。
他們這才明白,為什么曲令頤能光憑火焰的顏色和聲音,就能判斷爐內的情況。
那不是什么神乎其神的“經驗”。
那是因為,她對爐內不同階段,不同化學反應所產生的光譜和聲波,有著深刻的物理學理解!
他們也終于明白,那個被譽為“魔鬼”的氧煤噴槍,為什么能在上千度的鋼水里來去自如。
那是因為,曲令頤利用了復雜的流體力學模型,設計出了一套完美的“氣膜冷卻”系統。
高壓噴出的氣體,會在噴槍表面形成一層薄薄的,隔熱的“氣膜”,
將噴槍本身與熾熱的鋼水,隔絕開來!
一個又一個的謎團被解開。
學員們在知識的海洋里,貪婪地遨游著,
每天都感覺自己的大腦在飛速地進化。
高馳,更是成了課堂上最積極的提問者。
他徹底放下了自己那點可笑的驕傲,
像一塊海綿一樣,瘋狂地吸收著曲令頤教給他的新知識。
他甚至好幾次,在深夜里,抱著自己計算出來的結果,跑到曲令頤的辦公室,跟她探討問題,一聊就是一整夜。
曲令頤對他這種打破砂鍋問到底的精神,也頗為欣賞。
她甚至把自己一部分尚未完成的,關于“鋼水凝固過程中的枝晶生長動力學”的研究手稿,都拿出來與他分享。
兩人之間,逐漸形成了一種亦師亦友的,純粹的學術交流關系。
然而,就在高馳以為,自己已經完全理解了曲令頤的理論體系時。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下午,曲令頤在課堂上,拋出了一個讓他,以及所有學員,都無法接受的“異端邪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