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是接近被困人員所在的區域,周圍環境就越復雜,溫度也越高。
火場的濃煙像是被煮沸過的墨汁翻滾彌漫,灰黑色的旋渦裹著火星在手電的光束中亂竄。
被火舌舔舐過的區域焦黑一片,火星落在防護服上燙出淺淡的焦痕。
盡管戴著呼吸器,卻依舊能從四周的空氣中嗅到塑料融化后的臭氣,它混合著其它碳化物的嗆人氣息,灼得呼吸道辛辣發緊。
四周的溫度高得驚人,防火服的隔熱層形同虛無,皮膚被炙烤得發燙,面部的汗水順著面罩內壁往下淌,眼角的汗珠模糊了視線。
必須要在身體達到極限之前,救出被困群眾。
夏星野和其他隊友相互掩護,默契配合,終于有驚無險地抵達了救援現場。
地下室的鐵門被燒得滾燙,濃煙和有毒氣體正順著因高溫而開裂的墻縫往里面鉆。
房門被塌陷的障礙物阻擋,消防人員立刻利用爆拆工具破門,并讓里面的被困人員離門遠一些。
數分鐘后,隨著厚重的鐵門被破開,在地下室被熏得昏昏沉沉的四男兩女又被熱浪烤得生不如死。
消防員們立刻為他們穿上防護服以及呼吸器,再安排他們有序撤離。
可就在一切進展順利時,被救人員中的一個六十歲左右的瘦老頭卻固執地停在了樓梯口。
他正是這家工廠的大股東。
“我的保險柜還在上面!那是我的命啊!”他指著樓上的辦公室方向。
“人先出去,保住命比什么都重要!”夏星野大聲說,熾熱加上脫水,每說一個字嗓子都像快冒煙。
“你個小崽子懂個屁?那可是我的全部身家,是廠里的核心命脈!要是沒了,老子還不如死在這里。我不管,你們必須上去把我的保險柜救出來,不然老子不走!”
老頭說完,蠻不講理地坐在了滿是黑灰的地板上,后背的氧氣罐在地板磕出咚的一聲脆響。
而其他人都已經快到極限,再不離開這種環境,不中毒而死也要脫水被烤死。
負責這次救援行動的隊長經驗豐富,他當即下令讓隊友們先帶著其他人出去,他則準備架起那老頭往外拖。
沒辦法,他們身為消防員的責任和使命是,不放棄任何一個生命。
可是老頭非但不領情,還用蠻力把隊長掀開,更是死死抓住樓梯扶手不撒開,嘴里還在大聲要挾:
“你們不許走,趕緊給我去把保險柜抱下來!沒有保險柜我就死在這里。”
“要是你們敢硬拉我走,我出去就投訴舉報你們,你們消防員不把人民群眾的利益當回事,就等于殺人!”
在隊伍后面的夏星野看不下去,又折返了回來。
他要和隊長一起把這不講理的老頭拖走。
那老頭卻忽然發了狂,手腳胡亂揮舞捶打蹬踹,一張嘴就是理所當然的命令:
“你們想干什么?想殺人嗎?老子可是納稅人,是你們的衣食父母!”
“老伯,我們有自已的救援秩序,你先配合我們出去,只要人活著一切都有希望。關于保險柜,我們后續會留意的,保險柜一般都有防火功能,不會有事的。”
本以為他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這位老股東多少也是講點道理的。
可他顯然還是太年輕,老男人不僅沒有聽進去他的話,反而還更加激動了。
他直接就破口大罵:“你個黃毛小子還教訓起老子來了?你們這些消防員,拿著納稅人的錢,不就是給納稅人賣命的嗎?平時宣傳得多英勇無私,事實上就是貪生怕死的廢物!”
“老子的錢給你們,還不如養幾條狗有用,你們不……不去拿我的保險柜是吧? 我出去……出去就曝光你們……”
濃煙滾滾的環境中,那些有毒氣體還是會因為他激烈的面部動作,從面罩的縫隙里鉆進去。
叫罵完,整個人就因缺氧,像頭老黃牛吭哧吭哧直喘氣。
夏星野沒料到還有這么不講理的人,心里是既氣憤又委屈,可是想到平時訓練時接受的思想教育,他還是忍了。
只是再開口, 語氣明顯冷硬了許多:“一個商用保險柜的重量,至少要兩個人才能搬動,何況我們還穿著防護服、背著呼吸裝備,搬動難度就更大,總之我們的任務是救人,不包括替你搶救財產,馬上跟我們走……”
夏星野說完就上去拽他的胳膊,卻不想那老頭突然使出一股蠻力,狠狠拽了把夏星野的呼吸器管。
“那就把這些礙事的玩意兒脫了……去給我搬啊!”
這一舉動嚇得旁邊的隊長頭皮發麻,趕忙替他檢查有沒有漏氣,偏偏怕什么來什么。
夏星野的呼吸管和氣瓶銜接處因為暴力拉扯松脫了。
氧氣泄漏,直接導致夏星野的呼吸像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扼住了咽喉。
氧氣在高溫火場中急速外泄的嘶嘶聲,尖銳地刺穿濃煙翻濁的空氣。
灼燙的熱氣如同燒紅的鐵砂,裹挾著工業原料碳化后釋放的毒氣,蠻橫地灌入驟然失去防護的口鼻,瞬間點燃了本就滾燙沙啞的呼吸道,引發一陣撕心裂肺的嗆咳。
“星野!”
隊長目眥欲裂,吼著撲過來,試圖用帶著厚厚防火手套的手去堵那泄露的接口,但高速噴出的氣流如同鋒利的刀片,根本無法徒手堵住。
于是他下意識脫下自已的呼吸面罩給夏星野戴上,夏星野換了口氣,忙把面罩推回去還給隊長。
“別管我,我能挺住……”
“別說傻話,我們交替共用一個面罩,一起走!”隊長把夏星野拉到身邊,再看向那老頭,用全力把人押住帶走。
老頭終究還是力氣不敵,極不情愿的被拖到了門口。
可不料偏巧此時不遠處的電池倉庫發生爆燃,十幾米外的火球像炮彈一樣朝他們飛射過來。
隊長幾乎是下意識地推開了身邊的夏星野和那老頭子。
下一秒,摔在地上的夏星野就看見隊長倒在了地上,氧氣瓶已經脫落,呼吸面罩里灌滿了血。
“林隊——”夏星野的嗓子像刀尖劃過。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沖了過去。
揭開隊長血淋淋的呼吸面罩,他被他氣道里嗆出來的血噴了一臉。
林隊長緩慢的睜開一只眼睛,雙手吃力地在胸前試圖抓取什么,夏星野心領神會馬上揭開他的防護服。
幫他順利摸出來一張已經染了血的照片,他抹了好幾遍,才把上面的血勉強擦干凈。
林隊長嘴角扯起一個慘然卻溫柔的笑,沙啞的嗓音幾乎只剩氣音:
“我女兒……三個月,可愛吧?”
夏星野看著上面胖嘟嘟的小女孩,笑得那樣甜,眼淚頃刻間決堤。
“……嗯嗯。”
“將來……不曉得要……要便宜哪個小子……幫我,告訴她……我很對不起……我愛……”
林隊長的話還沒說完,氣道就被內臟中涌上來的血堵住,隨之沒了氣息。
“隊長!隊長……你別死……”夏星野抱著隊長的尸體,哭得像個深夜迷路的孩子。
之前還囂張蠻橫的老頭,看到這一幕忽然就老實了,嚇得縮在一旁不敢吱聲。
可不吱聲就有用嗎?
夏星野放下林隊的尸體后,把那張照片小心翼翼收了起來,然后猩紅著眼轉向他。
老頭眼神瑟縮,明顯是看見了夏星野眼神里的殺氣:“你……你想干什么?我……我可是納稅人。”
“納你媽!”
夏星野箭步沖上去,一把將人拎起甩向墻角,然后掄起拳頭一拳接一拳地砸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