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旁邊驟然傳來幾聲驚愕的喊叫，伴隨著金屬落地的清脆響動，以及桌椅被推動、在地面上摩擦的刺耳噪音。
陳韶手上的動作順理成章地停下了，生物老師也松開手，皺著眉看過去。
“怎么了？”
“……沒什么。”其中一個學生尷尬地笑笑，另外兩個人急促地喘息著，分別撿起了地面上的剪刀、扶正了被撞歪的桌子。
“真的沒事？”生物老師走過去，安撫似的把剛剪完雞肉的手放在學生的肩膀上，柔聲詢問，“怎么看起來，你們很害怕的樣子？我是你們老師，你們在我的課上發生了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幫忙?！?/p>
的確，這幾個學生眼里的驚惶做不得假，撞歪桌子的學生甚至都有些發抖，但他們慘白著面孔，依舊堅持沒事的說法。
【教室里有什么東西都是正常的，不要看它們，也不要讓它們發現你能看到它們。】
陳韶知道，那些學生大概率也看到了和他相同的東西……
但是，他們看到的是真實的嗎？
哥哥告訴過他，不管是菜肉還是桂肉，對怪談來說都是一種資源；對部分怪談，尤其是對于那些脫胎于食人怪獸故事的怪談來說，它們不食用菜肉是活不下去的。
這也是為什么幸福超市里日常會售賣菜肉。
所以，如果這些畫面是真的，食堂用這些“食材”給學生做飯，目的是什么？
錢多了沒處花嗎？
但即使有這樣的認知，親手解剖一個“人類”依舊令人難以忍受。
那幾個學生在生物老師的注視下已經重新拿起解剖刀和剪刀，即使手劇烈地顫抖著，也沒有耽擱。
空氣中的腥臭味更濃了，終于，第一個完全解剖完畢的雞擺在了講臺上。
在所有人的視野里，它變成了一具和他們年齡大致相同的孩童的尸體，胸腔腹腔都已經被剖開，斷面還有著不規則的鋸齒形狀，顯示出動手者極為生澀的技術。
教室里一片寂靜，所有學生的臉都白了，陳韶聽到幾個不同的方向都有壓抑不住的干嘔聲響起。
生物老師對此視若無睹，她的手在尸體上輕輕拂過，動作竟顯得有些溫柔。
“雖然還有不少問題，但對于第一次動手的人來說，已經很不錯了。”她對那幾個提交樣本的學生夸獎著，“這下我可不用擔心怎么給廚師解釋食材壞掉的問題了?！?/p>
陳韶舉起了手。
“老師，為什么我們從后面抓住雞的翅膀，雞就動不了了呢？”
生物老師微不可見地皺了皺眉，她快速掃了一眼陳韶手下的雞翅膀，還有他臉上認真的神色，頓了一下才回答：“因為雞需要翅膀來發力，也需要用翅膀來保持平衡?！?/p>
“但是我被這樣抓住，就還能動，還能踢人，人和雞的區別在什么地方啊？”
科學知識令人清醒。
隨著陳韶和生物老師的一問一答，學生們眼里逐漸顯現出一抹狐疑，他們臉色好了不少，重新低頭去觀察在自已眼里已經大不一樣的“雞”，個別膽大的學生甚至伸手摸了摸據說人沒有的嗉囊和腺胃。
難看的神色從學生們臉上轉移到了老師臉上。
陳韶也低頭看了一眼。
那只雞已經恢復了一只雞該有的樣子，看上去是隨時能存進冰柜、等待下鍋的樣子……也不對，毛還沒褪呢。
這樣子把死雞送回食堂，真的不會被打嗎？
這個念頭在陳韶腦子里轉了一圈，就丟到了邊上。
被打也是生物老師被打，多好的事。
甩掉了對同類尸體下手的懼怕，接下來的時間里學生們的動作快了很多，將將在下課鈴聲響起之前完成了老師布置的任務。
陳韶昨晚上睡得很好，精力也遠比一般人充沛，倒沒有什么留在教室里補眠的必要。他看了看已經陷入安眠的大部分學生，還有幾個觀察著掛鐘準備喊人的，悄悄離開了教室。
生物老師拎著那個編織袋一步步往下走，身形看上去沒有絲毫勉強。陳韶略微思考了一下，還是沒有選擇跟上去。
他出來得比較早，所以根據女生他們告訴他的近日課表、很容易就找到了一個相對輕松的教室，第四節課倒是順順當當地過去了。
很快，放學鈴聲響起，陳韶重新和女生——也就是笑笑他們匯合，一起走向食堂。
不同于在教學樓里的表現，這群學生在經過操場時安靜極了，甚至腳步都下意識放輕，眼睛也和陳韶一樣，一眨也不眨地盯著地面，一步步往食堂的方向挪動。
食堂的入口墻壁上貼著一份簡短的規則。
【
為了確保您用餐愉快，在食堂一樓請遵循以下規則：
1、禁止浪費食物。
2、本食堂僅接受學分卡付款，使用時請將學分卡放置于讀卡機上。工作人員不會要求您交出學分卡，遠離它們。
3、請保持食堂內部整潔，維護食品安全。
4、請不要將尸體帶入本食堂，否則后果自負。
5、我們的飯菜絕對安全健康，無論您看到什么，都不要相信，吃完您餐盤內的食物。
6、食物是不會哭、不會笑、不會動、也不會說話的。
7、遠離廚師。
8、中午12:00-13:00禁止進入食堂。
9、請牢記，無論您是否極度饑餓，每隔五小時您方能在本食堂用餐一次。其余時間，請拒絕任何存在向您推銷的食物。
】
陳韶的目光注視著規則3、規則6和規則9。
前兩條和家里廚房的規則是一致的，最后一條則讓陳韶想起了公交站臺上的美食城宣傳片。
這是否也說明，食堂和美食城存在某種關系……就像垃圾處理池來自清潔公司一樣。
規則1、規則2、規則8與【現在】的相符；規則5則是與陳韶剛剛遭遇的情況有些許關聯；規則7說明學生有遭遇廚師的可能性。
只有規則4，有些讓人摸不著頭腦。
這里的“尸體”，指的是完整的尸體，還是指尸體的一部分？
只包括人的尸體，還是所有動物的尸體？
不過，從這點來看，把“心臟”交給那位老師的決定還是挺保險的……畢竟那玩意兒是他從思想老師胸腔里親手挖出來的。
在規則旁邊，還張貼著一份招聘信息：
[本食堂現招聘兼職打飯員5名，工資3學分，日結，包含三餐。]
“要是你沒學分了，可以來這兒打工。”笑笑的語氣像是在說什么模擬人生的手機游戲，她順手拈了一把額發，小心地把學分卡從貼身的那一層衣服里拿了出來，“雖然……但至少是條路，對吧？”
陳韶在笑笑拉衣領的時候就別過眼去，聞言點點頭。
隨即他問：“搶學分卡的人很多嗎？我之前領的時候就遇到了一個……不過因為老師在，他沒得逞?！?/p>
“那倒不多，但總會有的。而且它太重要了，沒辦法補辦，一旦丟了……”笑笑沒有說完，但大家都知道她下一句話是什么——那就永遠沒有離開這里的機會了。
一名被戲稱為刷子的男同學則補充道：“其實白天還好，笑笑晚上去宿舍那邊還算安全，其他地方就……”
“得了吧，晚上那些玩意兒，比丟學分卡還嚇人。”另一名學生吐槽。
他們說笑的態度還算輕松，陳韶也跟著放松了些，一起走進了食堂。
食堂和【現在】的整體結構也沒有什么區別，依舊是西南兩側的出入口、東北兩側的打飯窗口，地面和桌子上也沒有陳韶預想中的臟亂，而是光亮如新。
窗口里則是和陳韶報到那天看到的幾乎一模一樣，憔悴的學生和難以言喻的餐食，大鐵盤里燉煮到粘稠的菜品和其中的石子肉團，甚至能看到有些許未清理干凈的動物毛發摻雜其中。
這種大多數人看到都會覺得惡心的環境，空氣中卻浮動著一股讓陳韶為之炫目的香氣。
是廚師刀上的那塊桂肉嗎？
學生們已經一邊聊著天一邊排起了長隊，他們的話題從生存難度一路跑偏到了今天課上的作業內容，陳韶看到有幾個學生甚至掏出自已抄好的課本正文和作業，嚴肅地向身邊的學霸求教。
紙上的字小到跟小抄有一拼。
食堂的打飯速度還算快，不過排了兩三分鐘，就輪到了笑笑他們，陳韶站在一邊沒打算吃這一頓——雖然看學生們的表現，大概率沒什么問題，但是規則里也沒有要求必須吃，也就是說可能也沒有特殊效果。既然如此，吃不吃都行。
就算是為了探索，也不用現在吃，等他的腦子徹底恢復正常之后再說吧。
“今天菜不錯啊?！彼⒆右蛔?，就歡快地夾起自已盤子里一塊雞腿肉，迫不及待地塞進了嘴里，又順便把另一塊放進笑笑盤子里，“給，你多吃點，學習和教我們都廢腦子得狠，可不能讓你累著了?！?/p>
笑笑沒有拒絕。她吃相還算斯文，吃東西的速度卻一點也不慢。
陳韶看著他們把石子夾進嘴里，不作咀嚼便直接吞咽了下去，又面不改色地用同樣的方法咽下了那些拇指大的肉團，就知道他們也看得見那些場景。
心理素質也算是非常強大了。
“你怎么不吃？”笑笑突然問，暗示性地往邊上瞥了一眼，聲音微微提起一些，“是上午嚇到了嗎？”
她眼神所指的方向是食堂入口的一個角落，幾個狀態比笑笑他們差得多的學生蹲在那里，眼睛幾乎都是綠的。
陳韶謝過她的好意，也微微抬高了聲音回答：“早上吃得太飽了，上午又有解剖課，現在沒什么食欲?！?/p>
那幾個學生這才把目光挪開，轉向那些看上去體型微胖的學生。
“食堂里沒說不讓打人?！毙πΥ瓜履?，輕輕說。
自然，也不會阻止搶劫。
騷亂很快就發生了，和陳韶在電視節目里看到的一樣。不過這次并不是黑吃黑，而是幾名略顯瘦弱的學生被蠻橫地推倒在地，搶劫犯們發瘋似的在這幾名學生身上摸索，摸到學分卡時臉上的興奮達到了頂峰。
他們沖到最近的窗口，以最珍惜的態度一小口一小口吃掉了餐盤內慘不忍睹的食物，連盤子最底下的油水也舔得一干二凈。
這是陳韶在食堂外面看到的，他還看見搶劫者們大半都返回了被搶者身邊，正當他以為他們還要繼續做什么的時候，卻看到那些不署名的卡片被塞回了原主人的懷里。
隨后，這些搶劫者們就沉默著離開了。
但是依舊有兩個搶劫者在吃完飯以后快速跑開，他們在所有人的目光中被原主人拽住，隨即又是一陣撕扯。
場面并不血腥，甚至由于雙方戰斗力都不強而顯得有些許滑稽，但陳韶還是沉默著移開了視線。
他的后腦又在隱隱作痛了，但是程度比之前要輕很多，或許明天就會結束。
笑笑他們也沒對這件事發表任何看法，他們習以為常地走回教學樓，繼續談論起今天的課堂內容。
下午陳韶在笑笑他們的建議下上了四節課——為了盡快積攢學分——又吃了一份存糧，很快，學校超市就“關門”了。
剛一放學，陳韶就來到食堂二樓。
迎面而來的又是一份嶄新的規則。
【
《初中部超市夜晚營運規則》
1、本超市夜營時間為晚20:00至早6:00，僅供學生入內，并僅接受學分卡刷卡支付。
2、超市容量有限，每晚流通顧客不可超過80人。
3、超市內部禁止盜竊、禁止損毀商品。
4、本超市售賣含酒精飲料。如果您發現任何含酒精的商品，可以嘗試喝下去，你會感到前所有為的輕松和快樂。
5、本超市售賣惡魔卡片，如有需要歡迎選購，或者您也可以選擇只進行欣賞，我們不會為此責怪您。
6、請時刻注意窗簾是否被拉上，小心月光。
7、您可以隨意使用超市內一切非賣品，包括電源。
8、請在前臺售貨員上班期間進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