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委會辦公室里,煙霧繚繞。
陸斯年翹著二郎腿,手里夾著煙,百無聊賴地翻著桌上的文件。窗外天寒地凍,屋里暖氣燒得足,他穿著一件嶄新的呢子大衣,領口敞開,露出里面雪白的襯衫。
門被推開,一個瘦猴似的手下鉆進來,帶進一股冷氣。
“陸主任,有消息了!”
陸斯年眼皮都沒抬:“什么消息?”
手下湊過來,壓低聲音,臉上帶著興奮:“蘇曼卿回來了!”
陸斯年的動作頓住了。
他慢慢放下腿,把手里的煙按滅在煙灰缸里,抬起頭。
“誰?”
“蘇曼卿!”手下重復道,“霍遠錚那個媳婦,您以前盯過的那個!”
陸斯年的眼睛瞇起來,眼底閃過一絲意味不明的光。
“她回來了?”
“千真萬確!”手下拍著胸脯,“我親眼看見的!一家子從火車站出來,坐車回大院了!”
陸斯年沒說話,手指在桌上輕輕敲著。
手下繼續說:“您猜她現在什么樣?”
“什么樣?”
手下搓了搓手,臉上露出一種心馳神往的表情。
“那可真是……嘖嘖,跟三年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就是長得好看,可現在那氣質,那身段,穿著列寧裝,往那一站,比電影明星還招眼!我遠遠看了一眼,愣是沒敢認!”
陸斯年的眼睛更亮了。
“比以前還漂亮?”
“漂亮多了!”手下連連點頭,“您是沒看見,那皮膚白的,那眼睛亮的,走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見!聽說在海島待了三年,一點沒曬黑,反倒比以前還會打扮了。那身列寧裝,剪裁得可好了,腰身收得細細的……”
陸斯年聽著,嘴角慢慢勾起一個笑。
“有意思。”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著外面灰蒙蒙的天。
三年前,蘇曼卿還沒嫁人的時候,他就盯上她了。
那姑娘長得是真好看,大院里的姑娘沒一個比得上。
本來她都已經鬧離婚了,結果突然就去了海島。
一轉眼,快三年了。
“聽說她在海島干得不錯?”陸斯年回頭問。
手下趕緊湊上來:“可不是嘛!我打聽過了,她現在可是向陽日化廠的廠長,那個海鷗牌洗衣粉,就是她搗鼓出來的!現在賣得全國都是,華僑商店都找她訂貨!”
陸斯年挑眉:“哦?”
“還有,”手下壓低聲音,“聽說她跟霍遠錚的關系也好了,還生了對龍鳳胎。這次回來過年,霍家老爺子高興得不得了,天天帶著孩子在大院里顯擺。”
陸斯年聽著,眼底的光越來越濃。
廠長,海鷗牌,龍鳳胎……
這個女人,比他想象的還要有意思。
他招招手,讓手下靠近些。
手下湊過來,耳朵貼過去。
陸斯年在他耳邊低語了幾句。
手下連連點頭,眼睛亮起來:“明白明白,我這就去辦!”
說完,他一溜煙跑了出去。
陸斯年重新坐回椅子上,又點了一根煙,翹起二郎腿,嘴角噙著一抹意味不明的笑。
蘇曼卿……
回來了好啊。
沒兩天,蘇志川也聽說了自已閨女回來的消息。
他是在廠里聽老梁說的。
老梁的兒子在大院里當勤務員,親眼看見霍遠錚一家子從火車上下來,兩個小家伙被裹得嚴嚴實實的,像兩個小團子。
蘇志川下了班,一路哼著小曲兒往家走。
方佩蘭正在吃飯,一碗清湯寡水的面條,旁邊擺著一碟咸菜。
聽見門響,抬頭看了一眼,又低下頭去。
蘇志川把包放下,搓了搓手,臉上帶著笑。
“佩蘭,你知道誰回來了嗎?”
方佩蘭筷子頓了頓:“誰?”
“曼卿!”蘇志川一屁股坐下來,“曼卿回來了!帶著女婿和兩個外孫,回來好幾天了!”
方佩蘭猛地抬起頭。
“她回來了?”
“是啊!”蘇志川樂呵呵的,“我也是聽老梁說的。回來好幾天了,一家子在大院里過年呢。聽說那兩個孩子長得可好了,龍鳳胎,白白嫩嫩的,老梁兒子親眼看見的!”
方佩蘭握著筷子的手指緊了緊。
她的臉部扭曲了一瞬間,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咬了一口。
可那表情只持續了一秒,很快又恢復了平靜。
“回來幾天了?”她放下筷子,語氣淡淡的,“這孩子,咋不回家看看你?”
蘇志川的笑容僵了一下。
方佩蘭嘆了口氣,語氣里帶著幾分無奈:“就算她對我再不滿,好歹你也是她親爹吧?回來過年,也不來看看你,這說得過去嗎?”
蘇志川的笑容徹底沒了。
方佩蘭繼續說:“我知道她心里對我有意見,可我不也是為了咱們家好嗎,我只是想得到洗衣粉配方,往上提一提,結果她不給我也就算了,還記仇記了這么久。”
她看著蘇志川,眼圈微微發紅。
“志川,我是真心想跟她處好關系。不管怎么說,她是你閨女,我嫁給你這么多年,也是把她當親閨女看的。可她老這么躲著我,我這心里……也不好受。”
蘇志川的臉色已經完全沉下來了。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說得對。不管咋說,她是我閨女,回來過年不回家看看,確實說不過去。”
方佩蘭點點頭,擦了擦眼角并不存在的淚。
“你也別太怪她,可能是忙。你明天打個電話給她,喊她回來吃頓飯。我給她做幾個拿手菜,咱們一家好好聚聚。”
蘇志川的臉色緩和了些,點點頭:“行,我明天打。”
方佩蘭唇角微微勾了一下,很快又壓下去。
“這就對了。不管咋說,咱們是一家人。她要是不想見我,我就躲著點,不礙她的眼。你跟你閨女好好說說話,這么多年沒見,肯定想得慌。”
蘇志川聽得心里熱乎乎的,連連點頭。
“佩蘭,你真是……太好了。”
方佩蘭笑了笑,低下頭繼續吃面。
就在這時,門被推開了。
蘇曼雪走進來,臉色依舊蒼白,看起來神思不屬的,整個人像丟了魂似的。
方佩蘭皺了皺眉:“你上哪兒去了?這么晚才回來?”
蘇曼雪沒說話,低著頭往里走。
方佩蘭的火氣又上來了:“跟你說話呢,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