蒼茫的汪洋之上，風月如舊。
那轉瞬即逝的蜃樓海市，宛若漸漸融于寒風之中，無論肉眼還是神識，都再也尋不見任何蹤跡。
僅持續了短短數十息的光景……
于這亙古悠長的歲月中，便仿佛從未出現過一般。
但卻在如今的塵剎海上，留下了無盡的喧囂言語，四面八方皆有大修匆匆趕來——
而某處極為神異的地域中，卻是仙宮如畫若隱若現，腳下的長街緩緩鋪開……不可知，不可見，不可尋。
“這便是傳說中的塵剎海市？”
青影眸光隨意，言辭平靜中帶著疑惑，閑庭信步踏著琉璃長街，帶著四人步入仙城。
趙慶：……
眼見青影這幅模樣，他便也就不亂問了。
估摸著這便是道劫前的遺跡，與如意仙宗那些秘境類似，只不過更為神異奇幻，有可能是云海樓主的勢力所留。
他握緊了清歡的手腕，與楚欣無聲之間交換眼神，示意跟著小姐走就行，一切自可安心。
然而。
秦楚欣的目光卻是有些恍惚，出神望著長街之畔的巷弄，只覺自己目光所及……那里邊有蜿蜒曲折的小徑緩緩鋪開，似乎在接引著她。
“有路……幻象嗎？”
對此，青影只是回眸跟隨望去，一時安靜無聲。
趙慶也錯愕凝視，但卻并未見到任何小徑。
只覺有夢幻般的云霧遮籠長街，瓊樓玉宇融作水墨，熠熠生輝的琉璃瓦刺目非常。
耳邊漸有仙樂繚繞，輕柔的旋律伴隨著陣陣幽香，沁人心脾。
那一處處緊閉的宮闕接連開啟了殿門，售賣著各種各樣的稀奇珍寶，夢粹、仙果、幡靈……
他和清歡身邊漸漸出現了修士。
卻又難以分辨眾人修為，大家低語閑笑著，那清艷高貴的小姐也優雅轉身，挽上了自己的臂膀，與清歡一左一右……
感受著樓主的輕柔鼻息與胸脯的豐盈觸感，趙慶心頭悸動難耐，魂魄都似沉淪迷失，只是緊咬舌尖強行尋覓那一絲清明。
也正是此刻！
他脫離幻象的一瞬，卻是發覺樓主的纖手……已當真與自己握在一起！
她輕聲平靜告誡著：“跟我走，別停下?！?/p>
“跟我走……別停下……”
女子優雅而又稍帶關切的言辭，便仿若一汪浸潤心田的甘冽，不斷回蕩于腦海之中。
她是如此的強大，如此的鎮定，如此的美貌……
仿若每一聲輕語，無論淡漠或是溫柔，都能在自己的心頭激起漣漪。
趙慶默不作聲的繼續跟隨。
一手攬著清歡的柳腰，一手將女子的纖手握的更緊，沉默注視著樓主的小靴踏過琉璃，漸漸地心緒難明……
長街上似乎升起了煙霧，愈發朦朧撩人。
“趙慶?！?/p>
“清歡。”
“秦道友?！?/p>
耳邊又有溫柔似水的輕語傳來，趙慶氣血激蕩難抑，只覺尊華無上的血衣樓主撲在了自己耳邊吐息……
他不知怎的心緒有些僵硬，不敢轉頭去看師尊此刻的神情。
“趙慶？”
“清歡？”
“秦道友？”
“趙慶？”
嗯……?。。?/p>
趙慶恍然驚醒，只覺身邊的一切都在遠去，命宮中傳來陣陣刺痛。
眼前留下的唯有幽邃縹緲的漆黑，青影行在最前方回眸，滿是疑惑冷漠的盯著自己。
呃……
“小姐?！?/p>
趙慶尷尬點了點頭，哪還不知自己沉淪幻象根本不曾脫離。
清歡此刻更是已緩緩闔上了鳳眸，眼角帶著莫名溫柔笑意，彎彎的睫毛輕顫含羞，猶似二八少女在做春夢。
至于秦楚欣……早就步出遠離十數丈了，且依舊在循著那看似存在的前路邁步。
趙慶再次緊咬舌尖逼出精血，神情凝重正色低語：“我喚醒她們?！?/p>
“不用?！?/p>
嗯？
聽著青影毫不在意的回答，趙慶恍然回眸滿是詫異。
女子清艷的容顏略顯幾分嫌棄：“都還在幻象里，掙不脫的?！?/p>
“你也是，她們也是，我……也是?！?/p>
“我只是提醒你，做些別的夢——再盯著本小姐的靴子看，就將你留在這里?！?/p>
趙慶：？
我盯著你靴子看？
你特么可要點兒臉吧？
我什么時候看你的靴子了？
他下意識握緊清歡手腕，極為凝重的低語道：“那是否，我眼下所處的依舊是幻象？”
“對。”青影輕蔑瞥了一眼，隨意點了點頭繼續前行。
趙慶一聽這話，張口就道：“我沒看小姐的靴子，小姐記錯了?！?/p>
“那你現在想看嗎？”
女子紗袖一攏，疑惑又瞪了趙慶一眼。
趙慶：……
他聽著如此輕挑而又無所謂的應答，當真是被迷的找不著北。
這還是一層幻象？
此刻，趙慶心下默念低語：“禾？你看到的是什么？”
“別問了，都一樣，我看到的是我坐在龍頭上，靠著她的龍角喝啤酒，還有亂七八糟的床事兒。”
“斷斷續續的……跟做夢一樣?！?/p>
得。
趙慶一聽這話，索性直接擺爛了。
司禾根本沒跟著過來，都能被這虛天影響，還掙扎個屁?。?/p>
反正眼下有青影罩著，他也不管是不是幻象，直接便強硬喚醒了清歡。
又一起過去把楚欣叫了回來，繼續跟著青影前行。
“生靈的夢不會重疊，但若能將所有人的夢境重疊肅整，便可脫離死劫之外，魂游虛天之中。”
“生死，也不過是一點限制而已?！?/p>
“修為與生命，僅僅是胎光寄居的力量體。”
“不如忽略這些限制，以幻為真，渡往極樂大道。”
“也就是——意識復刻，上傳，重構，存在于固有晶體中的電離世界?！?/p>
“即便水嶺劫地，也無法扭轉這場夢，往復永存，你知道的……那里有信號?！?/p>
趙慶：？？？
他聽著耳邊平靜的輕語，恍然抬眸凝望樓主的背影。
慕然察覺到。
這不僅是一位妖庭的帝君，不僅是玉京的一位樓主，更是凌駕于九界之上，致力打破某種定數的至強者！
她當然去過夏皇，她當然停留過夏皇。
因為……自己就是她帶來的玉京界！
只不過，趙慶眼下根本分不清自己是否在幻象里，聽著稀里糊涂的恍惚難辨。
“但可惜，他失敗了，為此大夢身死道消?！?/p>
“你會見到他的?！?/p>
“云海樓主，九界寰宇唯一的長生者，唯一的虛天境修士，他走在自己的路上，我等尊為……夢主?！?/p>
“虛天一境是他自己開辟的路，于你我來說，便是超脫飛升了，只不過是身死道消，長游一場望不盡的夢中。”
趙慶：……
他聽著聽著，漸漸竟開始神游物外。
思緒飛轉之間，忽略了青影口中的云海樓主之道。
反而去留意……自己腰上的一枚玉佩！
那是方才游逛瑯福涯的時候，青影親手教給他的……
趙慶神志混沌恍惚，緩緩握緊了腰間玉佩……溫涼似若尋常。
他手中微微用力，似還能感覺到那玉佩的堅硬。
故而心靈福至，緩緩抬眸望向前方的清艷身影：“師尊，我一直都是清醒的，對嗎？”
“這里是躲避道劫的虛天，故而師尊不需要遮掩任何。”
哦？
女子美眸深處蕩起漣漪，似是覺得有些意外。
回眸平靜打量男子兩眼，隨意搖頭輕冷道：“你自己清楚?！?/p>
“不算太過清醒，故而……不允凝望本座的足靴。”
趙慶神情無奈，略顯尷尬恭敬施禮：“弟子冒犯，還望師尊見諒。”
“嗯……”
青影隨意點了點頭。
繼而一改此前的淡漠平靜，隨意換了一副口吻閑話：“別再說了?！?/p>
“我很清楚，怕你會爽到?！?/p>
趙慶：？
他古怪盯了師尊的翹臀一眼，選擇保持沉默，心里則暗暗回味。
張姐和自己都了解夏皇，師尊又何嘗是個睜眼瞎？
人家不光去過夏皇，還去過山海，去過靈界，縱游九界寰宇，只不過眼下在龍淵里自囚而已。
“故而，玉京行走的前路，從來不在修為，更不在與天道的對抗?！?/p>
“本座孤身征天就是。”
“他們有他們的嘗試，你們有你們的嘗試?！?/p>
“像是夢主一樣，去開辟新的超脫?！?/p>
“謹一或許能憑借理悟，在這條路上得到少許進展，于過往萬萬載而言，便已是長足的精進。”
“你若能自欲韌中覓得新路，為師也會鼎力支持?！?/p>
“天香忘情卷，斬情落欲而自封，于你身負仙欲而言，正是覓路的好機會?！?/p>
“但，你不會去嘗試，故而為師不會給你太多支持。”
趙慶：……
他始終保持著沉默，察覺到青影言辭變得親和了不少，冷不丁開口打岔道：“師尊這具化身，究竟在干什么？”
聽聞此言。
青影神情當即一怔，哪曾想到她跟趙慶聊那些，趙慶跟她聊這些??？
“如你所見，憑此暫避躲存，隔斷因果，尋覓新路。”
“無窮無盡的往復證修，自凡人行至元嬰，化神就會被道劫所滅?！?/p>
“等他年我再開新境又為孱幼……”
清艷女子言辭稍頓，淡漠轉身疑惑道：“當年壽云山上，為何不理為師？”
趙慶恍然錯愕，顯然也沒想到，青影會突然打岔。
他眼見女子不算冷漠，便就訕笑辯解道：“我當時，并未不理師尊。”
女子美眸微凝：“為師要你喝粥?！?/p>
趙慶：……
“我當時不餓。”
清艷女子聞言頷首，便不再盯著趙慶，優雅邁步冷語嘲弄道：“不愛喝就罷了……”
嗡——
下一瞬。
周遭光影莫名變幻，化作一片綺麗繁華的寶殿，數之不盡的奇珍散發著流光，浩瀚威壓使得人喘不過起來！
“主人！”
顧清歡原本嬌媚帶笑的神情瞬變，鳳眸冰寒淡漠審視著周遭。
趙慶神情古怪，輕笑撫過清歡的發絲安撫。
這是……睡醒了。
秦楚欣原本堅定的目光中，也開始顯露幾分茫然，此刻緩緩清醒回神，望著趙慶三人一時沉默無聲。
以她的修為，當然能夠明白。
自己方才是在一層又一層幻夢中沉淪，乃至都為趙慶生下了子嗣，是個女駭兒。
似是生靈最深處的欲望在告誡她，自己的身體為他孕育血脈，才能補全以后不清不楚的生命。
而青影……
只是平靜掃了趙慶一眼，仿佛兩人全然沒有交流過。
她美眸中滿是疑惑，思襯輕語：“城主所言的奇異海市，或許便是此地了，倒真是讓咱們誤打誤撞尋到了。”
趙慶神情古怪，差點就有些演不下去了。
這把純粹就是小符女帶飛。
他們三個誤打誤撞，青影自己尋覓，直接一拖三強度拉滿。
清歡聽了她這說辭，顯然也有些無言以對，反正……青青愛說什么就說什么吧。
秦楚欣默默無聲，對這神秘女子保持著尊敬，也不敢胡亂探出神識，只是以肉眼審視這寶殿中的奇珍。
豁然間。
晦澀恐怖的威壓降臨，平和的男子輕語不知自何處傳來：“虛天三十五域，仙幻靈寶殿，一靈可置一物?！?/p>
趙慶對此，也僅是心緒微動，并未顯得如何意外。
這很明顯……就是獎勵副本嘛。
青影直接帶他們闖穿了。
至于所謂的虛天三十五域，純粹白搭的玩意兒，這是個失敗的服務器。
但那符女小姐卻還滿是疑惑的低語著：“只能置換一物……可惜?！?/p>
她率先邁步，略帶嘗試的步入奇幻玉臺之上。
周身驀然便浮現出縷縷光影，竟是她儲物戒中所攜珍寶的影像！
有一桿纖柔精巧的符筆。
有略顯殘舊的經卷。
乃至一顆極為碩大的上品靈石。
那銀色小舟的虛影也映射而出。
還有她剛買的小瓷勺，小碎塊，亂七八糟的各種零散物件。
秦楚欣望著神情凝重，對這般夢幻手段感到匪夷所思，所有的一切分明是幻象，卻能照射儲物戒中的珍寶！
趙慶則是神情古怪，陷入了無言的沉默。
這……
腦海中陰華輕蕩。
傳來司禾的詫異吐槽：“這還能打開背包？”
“我剛剛還沒聽懂，現在懂了?！?/p>
“這虛天……”
嗯。
沒錯。
趙慶無奈嘀咕，當然能明白司禾的意思。
這虛天，就近似一個用來躲避道劫的游戲服務器，想把所有生靈都給關進測試服，任憑外面天劫滅世也不在乎。
“但是測試服，沒測好?！?/p>
“……爆了?！?/p>
“理論上來說，這款游戲里只有一個玩家?！?/p>
“如今的玉京十二樓，云海樓樓主。”
趙慶老神在在，眼下遇到什么抽象的情況，也不覺得太意外了。
說什么塵剎海市……
這不就是在竊取服務器資源？
準確的說。
是在偷云海樓東西。
此刻。
青影美眸微凝，稍稍抬手點在一道影像上，是她三千靈石買的神秘小瓷勺。
當即便有一串古老字箓浮現。
【戚雅族，三十九代皇尊信物】
【執此皇信，為戚雅族無上貴客】
趙慶：？
真別說，這玩意兒功能還挺健全。
但戚雅族是什么？
不知道，沒聽說過。
恐怕早就滅于道劫好幾萬年了。
青影美眸蕩起漣漪，顯然也覺得這虛天殘境有些意思。
她輕輕點頭，自儲物戒中取出了小瓷勺。
寶殿之中當即便有一道流光亮起——是一柄很小很小的骨扇。
【天河域，斷峰尊者后輩信物】
【執此信物，為天河域無上貴客】
青影：……
她默默收起了小瓷勺，疑惑望向趙慶沉默。
趙慶心下暗笑無語。
看我做什么？
用廢物置換廢物，這游戲……分明很合理啊？
卻不想青影直接布下了玉臺，隨意無趣擺了擺手：“你過來，站上去?！?/p>
趙慶：……
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