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跡的腳步頓住。
他緩緩回頭,夜風吹拂著他額前的碎發,那雙在火光映照下顯得有些朦朧的眼眸,平靜地落在張奎身上。
張奎那座鐵塔般的身影,在跳動的火光下拉出一道長長的,扭曲的影子。
蘇跡的眉頭,幾不可查地挑了一下。
“像誰?”
張奎沒有正面回答,他搖了搖頭,那聲音,有些飄忽,像是喝醉了,又像是自言自語。
“不知道,直覺如此。”
“可能是喝酒喝的眼神迷糊了。”
他低下頭,看著腳下那片被踩得結實無比的灰白土地,聲音里透著一股子化不開的蕭索。
“我在這礦場呆了近千年,日夜遭受侵蝕,已經是廢人一個了,更何況已經壽元無多……能走到哪一步,我自已都沒有自信了。”
“說難聽些……我其實也不過是一具行尸走肉罷了……”
“頂多比他們多帶了些情緒和不切實際的妄想……”
他抬起頭,那雙猩紅的眼眸里,是一種近乎絕望的自嘲。
“即便拿你去換了功勛……”
“哪怕真就走出去了,在這個世界上也不過是強壯一點的螻蟻罷了……”
“當年意氣風發……鎮壓道統的張奎早就死在礦區……”
“而且我也不該將希望,寄托在奴役我的人的仁慈之上……”
張奎的話鋒,毫無征兆地一轉,那雙本已黯淡的眼眸里,驟然迸射出一道駭人的精光。
“我研究千年,其實早就知曉一條,一定能走出去的路!”
蘇玖在蘇跡的腦海中,發出一聲低呼:“師兄,他這是要下注在你身上了?”
蘇跡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臉上卻依舊是那副帶著幾分醉意的憨厚模樣。
“就在礦區的深處……”張奎的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礦區的深處,埋葬著仙尊的另一位至交好友……”
“也是與他戰至最后一刻的好友……”
張奎的視線,死死地鎖定在蘇跡的臉上。
“你能抵御煞氣……趙老頭,一定會拉你去掘墳……”
蘇跡的心跳,漏了半拍。
他幾乎是下意識地開口反問:“借助仙尊好友的殘念么?”
“殘念?”
張奎搖了搖頭,那笑容里滿是悲涼。
“不是,十萬年了啊……小子!”
“即便是帝命都要腐朽了,何來殘念一說……”
“如此重大的事件……”
張奎的聲音,變得愈發森寒,那股子從骨子里透出來的涼意,讓周圍的火光都仿佛黯淡了幾分。
“礦場背后的勢力,一定會找一個……見證人。”
“證明東西,是他們取出來的,這東西能現世是他們的功勞……”
“只有這樣,他們才能安全的交上去,而不是在上交的前夜,家破人亡,為他人做嫁衣……”
蘇跡的腦子飛速運轉,瞬間就明白其中的關竅。
“如果那個見證人愿意帶你走……沒有人攔得住……”
張奎看著蘇跡,那雙眼睛里,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灼熱。
“至于如何取信見證人……”
他咧嘴一笑,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
“我要是知道,就不是在這里喝酒了。”
蘇跡沉默了。
他看著張奎,這個看似粗獷,實則心思深沉到可怕的千年老礦奴。
他終于明白,對方今晚請自已喝酒,給自已講了這么多秘聞,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這是一個賭徒。
一個已經輸得一無所有,卻還在等待最后一次翻盤機會的,瘋狂賭徒。
而自已,就是他等待了千年的,那張底牌。
蘇跡深吸一口氣,對著張奎,鄭重地一抱拳。
“多謝張大哥指路。”
他的聲音,恢復了清明,不再有半分醉意。
“不知張大哥想從我身上得到什么?我蘇昊愿盡力而為。”
張奎看著他,那張布滿溝壑的臉上,緩緩勾起一抹意味不明的弧度。
他沒有回答,只是抬起腳,重重地,一腳踩在身前那堆即將燃盡的篝火之上。
噗——!
火星四濺,最后一縷火苗,被他蠻橫地踩滅。
周圍,瞬間陷入一片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
只有荒原上呼嘯的冷風,依舊在嗚咽。
“我已經得到了。”
張奎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沉悶,壓抑,卻又帶著一股子即將噴薄而出的瘋狂。
“我等了這么久,等的就是這一刻啊!”
他的聲音,那壓抑了千年的怒火與不甘,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我要有人掀翻這該死的礦場!”
“我要他們死!”
“安敢毀我大好道途!”
“否則,我張奎至少是位當世真仙受人敬仰!”
“我要他們千刀萬剮!我要他們后人為奴作娼!”
“我要他們日日夜夜,飽受折磨!”
那一聲聲帶著血與淚,帶著無盡的怨毒與他憨厚壯實的模樣截然相反。
蘇跡站在黑暗中,靜靜地聽著。
他能感覺到,身前那座鐵塔般的身影,正在劇烈地顫抖。
這個被困了近千年的靈魂,在這一刻,終于找到宣泄的出口。
“我不需要任何承諾……”
“不……告訴我……”
“告訴我,你能走出去!”
蘇跡的背影許久才傳來兩個字:“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