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道虛影并未完全凝實。
它只一道殘留在指骨中,跨越數(shù)萬年時光的執(zhí)念。
即便如此,當(dāng)那個滄桑的聲音問出“誰在喚吾真名”時,整片沸騰的星海奇景,像是被一只無形的大手瞬間抹平。
風(fēng)止,浪靜。
連那漫天的血腥氣都在這一刻凝固。
顧青握著折扇的手指節(jié)發(fā)白,扇骨發(fā)出不堪重負(fù)的呻吟。
他死死盯著那道虛影,眼底深處藏著一絲連他自已都不愿承認(rèn)的——恐懼。
那是刻在整個修真界血脈里,對“那個名字”的敬畏。
“咳咳……咳……”
一陣撕心裂肺的咳嗽聲打破死寂。
深坑之中,寧霜月掙扎著想要站起。
她的身體已經(jīng)殘破不堪,四肢百骸都在崩潰,皮膚像干裂的瓷器,大塊大塊地剝落,露出下面早已不再鮮紅的肌肉紋理。
那是生命力透支到極限的征兆。
可她的眼睛卻亮得嚇人。
“我……”
寧霜月的聲音扭曲而嘶啞,像是兩塊生銹的鐵片在摩擦。
她用僅剩的一只手,死死扣住地面的巖石,指甲崩斷,鮮血淋漓,卻硬是撐著那副殘軀,一點一點地挺直了脊梁。
“我可以死……”
“但我一定不能敗……”
她看著顧青,眼中的瘋狂并未因身體的崩潰而消散,反而因為那道虛影的出現(xiàn),燃燒到了極致。
“最少……”
“我也要在這里,斬殺一尊仙……”
“我要讓這世間看看,所謂仙凡之隔,并非不可逾越的天塹!”
“所有修行者的前路,不該是這種看不見希望的絕望……”
她的話語,字字帶血。
若是有其它大乘修士再此,才會在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涼。
大乘期……
那是多少修士窮盡一生都無法觸及的終點。
可在“仙”的面前,卻依舊只能通過這種自毀的方式,才能換取一絲平等對話的資格。
何其可悲。
然而。
“放屁!”
一聲暴喝,如同驚雷炸響,瞬間震碎這股悲壯的氛圍。
顧青那張儒雅的面容此刻徹底扭曲。
他手中的折扇猛地一揮,一股青色的仙力匹練橫掃而出,將寧霜月剛剛凝聚起的一絲氣勢打得粉碎。
“不要在這里自我感動了!”
顧青居高臨下,眼神中滿是毫不掩飾的厭惡。
“斬仙?”
“你以為你做的是什么開天辟地的壯舉?”
“當(dāng)初又不是沒有人以大乘修為斬過真仙!”
“可結(jié)果呢?”
“這世道變了嗎?”
“沒有!”
寧霜月被那股氣浪掀翻在地,卻又倔強地抬起頭:“他不一樣……”
她的目光越過顧青。
“到了你我這個位置,應(yīng)該都清楚真相的。”
“你真以為,那個所謂的‘墮龍仙尊’,是靠著什么一腔熱血,什么凡人逆襲,才走到那一步的?”
“當(dāng)年大帝,為了研究永生,制造一次又一次血祭,甚至想要煉化半個蒼黃界的生靈,這才惹來天道的不滿。”
“天道無情,卻也自衛(wèi)。”
“而那個所謂的墮龍仙尊,不過是應(yīng)運而生的‘應(yīng)劫之人’罷了!”
“他未必有多出色,甚至可能只是個路邊的乞丐,或者是某個山溝里的野小子。”
“只是因為他承載著這方天地的氣運所鐘,是天道選中了他,來當(dāng)這把殺人的刀!”
“否則憑什么?!”
“憑什么他只花千年便成尊?”
“憑什么他能一路奇遇不斷,逢兇化吉?”
“這做不得數(shù)的!”
“說到底,他哪怕只是大乘,身上的‘位格’遠(yuǎn)遠(yuǎn)超過普通仙人,那是天道硬塞給他的!”
“否則憑什么他能橫擊仙帝?”
寧霜月的語氣中帶著一種理所當(dāng)然的宿命感。
“這是自古以來的鐵律,帝不可辱。”
“凡人想要逆天,那就是個笑話!”
“而他重創(chuàng)仙帝的那一刻,他身上的使命就已經(jīng)完成了。”
“刀用完了,自然就要折斷,就要生銹,就要被扔進垃圾堆。”
“所以被人奪取道果,也是理所當(dāng)然的事情。”
寧霜月看著那道沉默不語的虛影,眼中沒有了之前的恐懼,只剩下輕蔑。
“他不過只是天道的提線傀儡罷了。”
顧青搖了搖頭,語氣里滿是嘲諷。
“別人斬仙就是運氣好,是天道賞飯吃。”
“而你?”
“你就是為后人開前路?你就是那個特殊的?”
“你真‘偉大’。”
“說到底,你不過還是為了一已私欲而戰(zhàn)。”
“你想成仙,你想長生,你想擁有力量。”
“別把你那骯臟的欲望,包裝得那么冠冕堂皇。”
“惡心。”
就在兩人爭論不休時……
“嗡——”
一聲輕鳴。
那道一直沉默不語,仿佛只是擺設(shè)的虛影。
緩緩地抬起頭。
那張模糊不清的面容上。
一雙眼睛,驟然亮起。
那不是死物的光。
那是……
活人的眼神。
“墮龍嗎……熟悉又陌生的名字……”
“歷史竟然是這樣書寫的?”
“當(dāng)年乘我不備偷襲的小人罷了……”
“只可惜啊……他已經(jīng)死了,不然若是敢出現(xiàn)在我面前,定斬不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