鱵偏廳內,燭影搖紅。
徐郡丞與李族長見到孫賁進來,連忙起身行禮,神色間除了慣常的恭敬,更添了幾分欲言又止的焦慮。
“深夜來訪,擾了府君休息,還望恕罪。”徐郡丞年近五旬,面白微須,掌管錢糧多年,是孫賁倚重的文吏之首。
而李族長則年長些,須發半白,李家是南昌城內數一數二的著姓家主,其家族在豫章北部勢力龐大根深蒂固。
“無妨,二位請坐。”孫賁在主位坐下,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有何要事,但說無妨。”
徐、李二人則交換了一個眼神。
最終還是徐郡丞清了清嗓子,壓低聲音道:“府君,今日城外射入的箭書……下官也偶然得見一份抄本。其中言辭……事關重大,下官與李公商議再三,覺得不得不向府君稟明城中……近來的一些暗涌。”
孫賁聞言眼皮微抬:“哦?有何暗涌?”
李族長接過話頭,聲音干澀:“府君明鑒,自荊州大軍圍城,每日箭書、喊話不絕,城中軍民早已人心惶惶。”
“而近日流言更甚,有言丹陽吳侯(孫權)已無力西顧,欲棄豫章;有言廬陵孫輔將軍受交州牽制,援兵難至;更有甚者……”
李族長頓了頓,偷眼看了下孫賁的臉色,才繼續道:
“更有甚者,私下傳論,言劉揚州(劉琦)乃漢室宗親,持朝廷節鉞,此來名為討逆,實為收復王土。”
“而我豫章本為漢郡,孫氏雖雄踞一時,然終非正朔。今大勢如此,若……若能順應朝廷,獻城歸附,或可保境安民,亦不失為保全家族之道。”
李族長這番話幾乎將“勸降”之意挑明了,只是說得委婉些罷了。
徐郡丞在一旁補充道:“府君,非是我等有二心。實是城中糧秣雖可支撐兩月,然柴薪醫藥奇缺,近日已有多起士卒家眷因凍餓病死者。軍心民氣,日益消沉。長此以往,恐不等敵軍攻城,內部便生變亂啊!”
孫賁沉默著,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案幾。
徐、李二人所言,他何嘗不知?這二人一個是掌管錢糧的心腹,一個是本地大族的代表,他們的態度,某種程度上反映了城內中上層一部分人的真實想法——厭戰、求生、并且開始為可能的“改換門庭”做心理準備。
“朱校尉等將領,是何態度?”孫賁忽然問道。
徐郡丞苦笑:“朱殤將軍……仍是主戰最力,每日巡防極嚴,彈壓異議。”
“然其部下軍士,面對城外日復一日的誘惑與威懾,也難免怨言滋生。至于其他幾位本地出身的都尉、軍侯……私下探問,多是含糊其辭,既不言戰,亦不言降,只道‘唯府君馬首是瞻’。”
“唯我馬首是瞻?”孫賁嗤笑一聲,帶著幾分自嘲,“好一個‘唯我馬首是瞻’!怕是都在等我做這個決定,將來無論成敗,他們都有轉圜余地吧。”
廳內一時寂靜。徐、李二人垂首不語,這話他們沒法接。
良久,孫賁長嘆一聲,從懷中取出那封劉琦的親筆信,輕輕放在案上:“劉伯瑜今日遣使送來的,你二人也看看吧。”
徐郡丞與李族長略顯驚訝,隨即恭謹地取過信,湊在燈下細讀。
越讀,二人臉色越是變幻,待到讀完,眼中竟都流露出幾分如釋重負與隱隱的希冀。
“劉揚州……竟承諾保府君豫章太守之位?還言及文臺將軍(孫堅)舊功?”
徐郡丞聲音有些發顫,“此……此條件可謂優厚。且觀其信中文辭,對府君頗有敬意,非是詐語。”
李族長也撫須沉吟:“若真能如此,府君,依老朽之見,這已是眼下唯一的生路!”
“劉使君圍而不攻,擺明了是給南昌留余地,若真要強攻,城破之日,百姓遭難不說,我等家族也未必能保全。”
“而獻城歸順,既能免兵燹之禍,又能讓軍民各安其位,何樂而不為?”
李族長話音剛落,孫賁眉頭便擰成了疙瘩,目光投向跳動的燭火,語氣中滿是憂慮:
“李公所言,我豈能不知?只是……”
“我乃孫氏宗親,伯父當年討董勤王,威震江東,如今我卻獻城歸降,于孫氏顏面無光不說,劉琦當真能容下我這個孫氏宗親?”
一旁的徐郡丞見狀,上前一步沉聲分析:“府君多慮了,劉琦非尋常人物。他若只求攻城略地,以其麾下兵力,強攻南昌雖有損耗,卻未必不能拿下。”
“可他偏偏圍而不攻,頻頻遣使勸降,足見其所求絕非一城一地,而是豫章乃至江東的人心。”
“殺府君一人,看似除了心腹大患,實則寒了所有潛在歸附者的心;反之,若留府君性命,加以禮遇,甚至表奏朝廷讓你仍領豫章事務,便是向天下彰顯其胸襟與朝廷招撫之意。此中利弊,劉琦必然算得一清二楚。”
徐郡丞的話如同一劑定心針,孫賁沉默半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劍柄,臉上滿是糾結。
孫賁既不想落個城破人亡的下場,又拉不下孫氏宗親的臉面,磨蹭了好一會兒,才支支吾吾地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你們……你們說得也有道理。我并非貪生怕死,只是……叔父為漢室捐軀,本是忠良之后。”
“我孫賁若迷途知返,重歸漢統,或許……還能為孫氏留下一脈香火,不至于隨仲謀(孫權)那條船,一同沉沒。”
此言一出,徐、李二人皆動容。
二人聽出了孫賁話中深意——孫賁已不僅僅在考慮自身和南昌的存亡,更在思考整個孫氏家族在漢室與孫權之間的政治站隊與長遠存續。
“府君深謀遠慮!”徐郡丞拜服,“那……我等該如何行事?”
孫賁深吸一口氣,仿佛下定了決心:“劉揚州信中給予三日之期,明日,你二人可暗中聯絡幾位信得過的、態度搖擺的將官與著姓,透露些許口風,試探其反應,但勿明言。”
“后日……若城中無異動,我便遣鄰兒(孫鄰)秘密出城,面見劉揚州,商談具體歸順事宜。記住,此事絕密,尤其要瞞住朱殤!”
“諾!”徐、李二人肅然應命。
接下來的兩日,南昌城內表面平靜,暗地里卻暗流更急。
在徐郡丞和李族長的暗中運作下,一些原本搖擺的勢力得到了隱約的暗示,心領神會,開始悄然約束部眾,觀望風向。
朱殤雖仍每日厲兵秣馬,嚴查奸細,卻也感到一種無形的阻力與疏離感在軍中蔓延。
第三日深夜,孫鄰扮作普通士卒,在幾名絕對心腹的護送下,利用徐郡丞暗中安排的一條隱秘通道,縋城而下,潛入夜色,直奔劉琦大營。
劉琦中軍大帳內,燈火通明。劉琦與龐統、魏延、黃忠等人皆在。
當親兵引著風塵仆仆、神色緊張的孫鄰進來時,所有人都知道,等待多時的時刻終于來了。
孫鄰呈上其父孫賁的親筆信,信中除了確認歸順之意外,更提出了幾點具體請求:保全孫氏一族性命財產;盡量安置原有官吏將佐;避免對南昌城進行劫掠;以及,希望劉琦能信守承諾,表奏孫賁繼續留任豫章太守,至少是過渡一段時期。
劉琦覽信,與龐統略作商議,便慨然應允,并當場寫下承諾文書,加蓋揚州刺史印信,交予孫鄰。
同時提出,為防夜長夢多,希望其父孫賁能于明夜子時,打開南昌西門,迎接大軍入城。
至于朱殤等死硬分子,可由孫賁設計誘捕或調開,若其反抗,則可先迎吾大軍入城后,交由吾大軍處置。
孫鄰帶著劉琦的承諾與安排,又悄然潛回城中。
建安五年九月十八日夜,子時。
南昌西城門在令人牙酸的吱呀聲中,被緩緩推開。
城門內外火把驟然亮起,照見城門口以孫賁為首的一眾豫章文武,以及他們身后那些神色復雜、但大多放下了兵器的守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