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琦一身戎裝,在黃忠、徐盛等將領的簇擁下,策馬入城。
龐統、鄧芝等文吏緊隨其后。魏延則率大部兵馬控制各門要道,接管城防。
“豫章太守孫賁,率豫章眾官,恭迎劉揚州!”孫賁趨前數步,躬身長揖,聲音在寂靜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劉琦下馬,親手扶起孫賁,朗聲道:“孫府君深明大義,使南昌百姓免遭涂炭,功莫大焉!”
“昔日文臺將軍(孫堅)為國討逆,忠義昭彰;今府君棄暗投明,重歸漢統,可謂克紹箕裘,不負先人之志!琦必當奏明朝廷,彰君之功!”
這番話既給了孫賁臺階,又拔高了其歸順的政治意義,聽得孫賁及其身后眾人心中稍安,不少原本忐忑的官員也暗暗松了口氣。
入城儀式簡潔而迅速,當南昌城墻全部被魏延所部接管后,劉琦當即任命魏延暫領南昌防務,與徐盛一同肅清殘敵,安撫軍民。
豫章郡府內,燈火通明。
劉琦在黃忠、徐盛等將簇擁下,剛剛踏進這座象征著豫章最高權柄的官署。
城中的抵抗比預想中更快的平息,孫賁歸順后,親自引路,指認了幾處仍企圖負隅頑抗的江東死忠據點。
在絕對優勢兵力的圍剿和黃忠等人的猛攻下,這些零星抵抗迅速土崩瓦解。
至后半夜,南昌四門及主要街道已完全被劉琦軍控制,“劉”字赤旗取代了“孫”字旌旗,在城頭晨曦微光中飄揚。
大局初定,劉琦正欲與孫賁及新附眾官稍作安置,商議善后,忽聞郡府西側武庫方向傳來震天喊殺與兵刃激烈碰撞之聲!
那驟然響起廝殺音慘烈異常,絕非尋常肅清殘敵的動靜。
“報——!”
就在劉琦疑惑的看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時,一名軍校渾身浴血,踉蹌奔入大堂,單膝跪地,急聲道:
“稟主公!據守武庫的江東校尉朱殤,拒不歸降,率其親衛死士數百,突然殺出,正向西門猛沖,意圖奪門突圍!周倉校尉正率部攔截,然賊子兇猛異常,傷亡甚重!”
“朱殤?”
劉琦目光一凝,看向身旁面色驟變的孫賁。
孫賁連忙躬身,語氣艱澀:“使君,朱殤乃賁麾下第一驍將,官拜軍司馬,性情剛烈,素來主戰最力。”
“此前議事,他便極力反對歸附……未想他竟躲過初時搜捕,聚攏了這批死士。”
“走,去看看。”
聞言劉琦按劍而起,當先向外走去。
龐統、魏延、徐盛等人緊隨其后,孫賁猶豫一瞬,也只得硬著頭皮跟上。
而南昌西門附近,已是一片修羅場。
數百名甲胄染血、人人面帶決死之色的江東士卒,在一個身形魁梧、須發戟張如雄獅般的將領率領下,結成一個鋒銳的三角陣,正瘋狂沖擊著通往城門的街道。
那將領手持一桿長約丈二、刃口已砍出多處缺口的厚重長刀,身先士卒,沖殺在最前。
刀光過處,血肉橫飛,擋者披靡,勇悍絕倫,正是朱殤!
朱殤渾身浴血,不知是敵人的還是自己的,但沖殺之勢絲毫不減,如同受傷的猛虎,更添三分癲狂的慘烈。
而率領部眾攔截的正是周倉,他雖勇猛穩重,但面對朱殤這等同歸于盡的打法,麾下士卒竟被殺得節節后退,陣線搖搖欲墜。
“朱殤!南昌已定,孫府君已歸順朝廷,天命在我主!爾等何苦頑抗,徒送性命!”周倉一邊奮力格擋,一邊高聲喝止。
朱殤一刀劈退兩名敵兵,嘶聲怒吼,聲音沙啞卻穿金裂石,“某受吳侯信重,委以腹心,鎮守豫章!大丈夫在世,忠義二字而已!豈能效顰鼠輩,事二主以求茍活?!”
而這時,劉琦等人已率大量士卒趕到,朱殤扭頭看去,目光尤其在孫賁身上停留,恨意滔天,聲震四野:“孫伯陽!背主之徒,枉為孫氏子孫!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間!”
“今日某縱是死,亦要斬你此獠,為孫氏清理門戶!為豫章死難將士討還血債!”
話音未落,朱殤也知道今天自己是走不了了,于是竟完全不顧側翼刺來的長矛,暴喝一聲,率身邊最精銳的數十死士,朝著孫賁所在的方向發起決死沖鋒!
朱殤其勢如瘋虎出柙,又如流星墜地,慘烈決絕的氣勢竟讓攔路的荊州軍為之一窒,陣線被沖得連連后退。
“保護主公!保護孫府君!”徐盛厲聲下令,親衛立刻持盾上前,結成盾墻。
黃忠見狀,虎目一凝,猛地排眾而出,喝道:“朱殤!看箭!”
黃忠并未取弓,而是先聲奪人,同時大步向前,手中鳳嘴刀劃出一道寒光,直取朱殤!
朱殤聞聲,猩紅的眼睛瞪向黃忠,毫不畏懼,揮刀迎上!
“鐺——!”
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兩柄重刀狠狠碰撞在一起,火星四濺!
朱殤被黃忠一刀劈得后退一步,臂膀發麻,心中暗驚對方膂力。
“好力氣!再來!”黃忠戰意勃發,揮刀再上。
朱殤更是狀若瘋魔,不顧身上傷口崩裂,鮮血淋漓,悍然與黃忠戰在一處。
二人刀光如匹練交錯,鏗鏘之聲不絕于耳,周圍士卒竟一時插不上手。
然而朱殤畢竟激戰半夜,帶傷在身,體力消耗巨大,而黃忠正是巔峰狀態。
待到二十余合后,朱殤刀法漸顯散亂,被黃忠覷準一個破綻,刀背猛地磕在朱殤手腕上!
“啊!”
朱殤痛哼一聲,長刀幾乎脫手。
黃忠趁勢進步,飛起一腳,正中朱殤胸膛,將他踹得倒退數步,被身后親衛死士扶住才未跌倒,口中已溢出血沫。
四周荊州軍的長矛大戟立刻如密林般圍攏上來,寒光閃閃。
朱殤拄刀而立,渾身浴血,甲葉破碎,多處傷口深可見骨。
他身邊僅存的數十死士也個個帶傷,將他團團護在中心,面對重重圍困,毫無懼色。
朱殤環視步步緊逼的敵軍,最后望向東北方向——那是太史慈駐防的修水方向,也是孫權所在的吳郡方向,嘶聲長嘯,充滿了不甘與悲愴:“吳侯!朱殤盡力矣!恨不能斬盡逆賊,衛我江東!”
嘯聲未落,朱殤猛地回頭,怒視孫賁,又掃過劉琦,眼中盡是鄙夷與決絕:“孫賁背主,劉琦竊土,皆為國賊!”
“我朱殤堂堂大丈夫,豈能死于賊手,玷污清名!”
言畢,朱殤不再看周遭敵人,雙臂運起最后力氣,將手中那柄陪伴他征戰多年、已是缺口遍布的長刀高高舉起,然后毫不猶豫地調轉刀頭,對準自己心口,用盡全身氣力,猛刺而下!
“噗嗤!”刀鋒透背而出!
朱殤雄壯的身軀晃了晃,鮮血自嘴角汩汩涌出,氣息迅速消散。
最終,那具不屈的軀體才緩緩向后仰倒,重重砸在青石地面上,發出一聲悶響。至死,未曾瞑目。
“將軍——!”周圍殘余的死士發出悲痛欲絕的呼喊,隨即紛紛橫刀自刎,或咆哮著沖向敵陣,戰至最后一刻,無人乞降。
數息后,城門前,死一般的寂靜。
唯有秋風拂過旌旗的獵獵聲,以及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無論敵我,看著這位以如此慘烈、如此決絕方式結束自己生命的江東悍將,以及他那些同樣選擇殉死的部下,心中都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震撼。
這就是亂世淬煉出的忠魂,固執得可悲,卻又剛烈得令人肅然。
劉琦默然良久,方才緩緩吐出一口氣,沉聲道:“敵將朱殤,勇烈忠貞,氣節如山。雖各為其主,然其人不失為豪杰。”
“傳令:以將軍之禮厚葬之,立碑記其事跡。其部下愿降者,甄別收錄,不愿者,發放盤纏,遣返原籍,不得為難。”
此言一出,不僅荊州諸將動容,連孫賁及身后一些新降的豫章官吏,也面色復雜,心中對劉琦的胸襟氣度,有了新的認識。
處理完這令人扼腕的插曲,天色已大亮。劉琦回到郡府,正準備與龐統、孫賁等人商議豫章善后及安撫事宜,兩匹快馬便如疾風般沖入城中,帶來了新的緊急軍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