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漸濃,鎮國公府內各處次第點起了燈。蕭煜踏著暮色回到凝輝院時,身上的朝服還未換下,眉宇間盡是沉沉倦色。他剛走到正屋廊下,便聽見里面傳來孩童清脆的笑聲和女子溫柔的說話聲。
撩開門簾,暖黃的燭光混合著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外間臨窗的暖炕上,蘇微雨正半倚著引枕,手里拿著一本彩繪的民間故事小冊子,輕聲念著。兩歲多的蕭寧穿著軟和的寢衣,趴在她腿邊,睜著烏溜溜的大眼睛,聽得入神,聽到有趣處,便咯咯笑出聲,露出幾顆小米牙。
聽到腳步聲,蘇微雨抬起頭,看到蕭煜,臉上露出柔和的笑意,對蕭寧輕聲道:“寧兒,爹爹回來了。”
蕭寧立刻扭過頭,看到蕭煜,眼睛一亮,含糊地喊著“爹、爹”,手腳并用地從炕上爬起來,搖搖晃晃地朝門口方向撲。蘇微雨忙伸手護著他。
蕭煜臉上的疲憊仿佛被這暖光與笑聲沖淡了幾分,他幾步上前,一把將兒子抱起來,掂了掂:“寧兒今天乖不乖?”
蕭寧摟著他的脖子,把小臉貼在他肩膀上,奶聲奶氣地重復:“乖……爹爹……”
蘇微雨放下書冊,起身走過來,接過蕭煜脫下的外袍,順手遞給他一塊溫熱的濕帕子:“累了吧?先用帕子擦擦臉,飯菜都溫著呢,就等你回來。”
簡單的動作,尋常的話語,卻讓蕭煜緊繃了一日的心弦,無聲無息地松弛下來。他擦了臉和手,抱著蕭寧走到桌邊坐下。桌上擺著三菜一湯,都是他喜歡的家常口味,清蒸鱸魚,蒜蓉菜心,紅燒小排,還有一盅冒著熱氣的山藥排骨湯。
乳母過來將依依不舍的蕭寧抱去洗漱睡覺,屋里只剩下夫妻二人。蘇微雨給他盛了碗湯,又夾了塊剔好刺的魚肉放在他碗里。
兩人安靜地用著飯。待到飯吃得差不多了,蘇微雨才放下筷子,看向蕭煜,輕聲問道:“今日……可是有什么事?看你回來時,神色比往日更倦些。”
蕭煜也放下碗,沉默了片刻,才道:“今日接到宮里傳出的口諭,三日后大朝會,陛下命我當庭詳細奏報北境戰后撫恤安置及五市籌備進展。并言明,各部若有疑問,可當庭提出。”
蘇微雨聞言,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頓。她自然明白這道口諭背后的意味。流言甚囂塵上,皇帝偏偏選在這個時候,讓蕭煜在滿朝文武面前詳細陳述北境事宜,還要允許各部提問,這分明是要將蕭煜,連同那些流言,都置于所有人的目光之下,是一種無聲的審視,也是考驗。
她抬眼看向蕭煜,見他雖然神色平靜,但眼底深處那絲揮之不去的凝重,卻瞞不過她。
“陛下這是……要親自聽你分說。”蘇微雨緩緩道,語氣里沒有驚慌,只有了然,“也是要看看,朝中對此事,到底有多少聲音。”
蕭煜“嗯”了一聲,手指無意識地在桌沿上輕輕劃著:“北境之事,樁樁件件,皆有據可查,有卷可依。撫恤銀兩發放,五市條款擬定,與塔娜公主的往來文書……這些,我都不懼。只是,”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些,“當庭奏對,眾目睽睽,難免有人借題發揮,或故意刁難。流言雖虛,但說的人多了,難免影響視聽。”
蘇微雨伸手,輕輕覆在他放在桌沿的手背上。她的手溫暖而柔軟,帶著令人心安的力量。
“蕭煜,”她看著他,眼神清澈而堅定,“你記得你之前跟我說過的話嗎?‘我們不需要看晉王如何,也不需要看瑞王如何。我們只需要看著一個人——皇上。皇上要我們做什么,我們便做什么;皇上希望看到什么局面,我們便順應什么局面。’”
她一字一句,重復著他當初開解她的話:“如今,皇上要你在朝會上奏報北境事宜,要你回答各部疑問,這便是皇上要你做的事。你只需將你分內之事,一樁樁,一件件,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稟明陛下。該你做的,你做了;該你承擔的,你承擔了。至于旁人怎么想,怎么說,那是他們的事,與你何干?”
她的聲音不高,卻像一股溫潤的溪流,緩緩注入蕭煜有些煩悶的心田。“上面要我們做什么,我們就做什么。問心無愧,坦然面對便是。壓力自然有,但只要你站得直,行得正,那些流言蜚語,便傷不到你根基。陛下是明君,他要的是真相,是能辦事的臣子,不是被幾句閑話就攪得心神不寧的人。”
蕭煜反手握住她的手,將她微涼的手指攏在自已溫熱寬厚的掌心里。聽著她平實卻充滿力量的話語,看著她眼中毫無保留的信任和支持,連日來盤旋在心頭的陰霾與緊繃,竟奇跡般地消散了大半。是啊,他在煩憂什么?畏懼什么?北境之事,他嘔心瀝血,無愧于君,無愧于國,更無愧于心。朝堂風雨,歷來有之,他既然選擇了這條路,便早有準備。
最重要的,不是外面有多少明槍暗箭,而是回到這里,有她在燈下等候,有寧兒咿呀學語。有他們,他便有了最堅實的后盾和最溫暖的歸處。外頭再大的風浪,似乎也不那么可怕了。
他長長舒了一口氣。他緊了緊握著她的手,低聲道:“你說得對。是我一時想左了。該準備的準備,該應答的應答,問心無愧便好。”
蘇微雨見他神色舒展,也笑了,抽回手給他添了半碗湯:“那就好好吃飯,好好休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咱們一家人在一起,沒什么過不去的坎。”
燭光搖曳,將兩人的身影親密地投映在墻壁上。窗外夜色靜謐,偶有蟲鳴。這一方小小的天地,隔絕了外間的喧囂與算計,只剩下飯菜的余溫和彼此陪伴的安寧。蕭煜慢慢喝著湯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