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日后,五更鼓響,天色未明。承天門外,文武百官已按品級序列肅立,等待著宮門開啟,參加每月朔望的大朝會。空氣微涼,初夏的晨風帶著露水的氣息,但氣氛卻比往日更顯凝重肅穆。不少官員的目光,或明或暗,都會掠過站在勛貴武將隊列前方、身著紫色官袍、腰懸金魚袋的兵部左侍郎蕭煜。
蕭煜神色平靜,目不斜視,身姿挺拔如松。他身旁站著安遠侯,老侯爺須發皆白,精神矍鑠,雙手攏在袖中,閉目養神,對周遭的一切恍若未覺。
寅時三刻,宮門緩緩洞開。百官依次魚貫而入,穿過漫長的宮道,步入巍峨的太極殿。殿內金碧輝煌,御香裊裊。皇帝李擎天高踞龍椅之上,冕旒遮面,看不清具體神色。
山呼萬歲,行禮如儀。繁瑣的朝儀過后,司禮太監上前一步,尖細的嗓音唱喏:“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短暫的寂靜后,皇帝低沉的聲音自御座上傳來:“兵部左侍郎蕭煜。”
“臣在。”蕭煜出列,行至御階之下,躬身應道。
“前日口諭,著你奏報北境戰后撫恤安置及五市籌備進展。詳細道來。”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大殿每個角落。
“臣遵旨。”蕭煜直起身,聲音沉穩清晰,開始一一稟報。從陣亡將士撫恤銀兩的核定、發放流程、各地接收情況,到傷殘兵員的安置、田畝授受;再到與北蠻議定的五市地點、時間、交易品類、關稅厘定、雙方管理章程……條分縷析,數據詳實,何處已完成,何處尚在推進,預計何時完結,說得清清楚楚。他語氣平穩,既無居功自傲之態,也無絲毫怯懦含糊之處,仿佛只是在陳述一件再平常不過的公務。
殿內鴉雀無聲,只有蕭煜清朗的聲音回蕩。不少官員聽得暗自點頭,北境戰后事務千頭萬緒,蕭煜能梳理得如此明白,并然有序地推進,確是有能之臣。
待蕭煜稟報完畢,退回班列,皇帝微微頷首,未置可否,只道:“眾卿可有疑問?”
短暫的沉默后,一位身著緋袍、面容清癯的御史出列,正是以耿直敢言著稱的劉御史。他先向御座行禮,然后轉向蕭煜,朗聲道:“蕭侍郎方才所奏,條理分明。然老臣有一事不明,還請侍郎解惑。”
“劉御史請講。”蕭煜神色不變。
“據聞,北境撫恤銀兩數額巨大,發放過程中,是否有專人核查,防止層層克扣,中飽私囊?又如何確保銀兩能足額、及時發放到陣亡將士遺屬手中?”劉御史的問題尖銳,卻也在職責范圍之內,是御史臺該有的監督。
蕭煜從容答道:“回御史,撫恤銀兩由戶部專項撥付,兵部會同北境各州府主持發放。發放名冊皆經三核五對,與軍籍檔案逐一比對,并由陣亡將士原籍地官府、衛所共同確認。銀兩發放時,需遺屬本人或持有地方官府出具證明的直系親屬,憑身份文書及兵部統一下發的撫恤令,至指定官署當面領取畫押,一式三份存底,一份由遺屬收執,一份留地方存檔,一份呈報兵部備查。沿途押運,亦有兵部與地方衙役共同負責。截至目前,尚未接到克扣冒領之舉報。御史臺若有疑慮,可隨時調閱相關卷宗核查。”
他回答得滴水不漏,既說明了嚴謹的流程,又坦蕩地歡迎監督。劉御史聞言,點了點頭,未再追問,退了回去。
緊接著,一位戶部的郎中出列,問的則是五市關稅的具體分成比例及預期歲入,以及如何防止邊境走私。蕭煜亦依據議定條款和后續擬定的管理細則,一一作答,數據明確,措施具體。
幾個問題下來,蕭煜皆應對自如,殿內氣氛似乎緩和了些。然而,就在這時,那位年歲較長、須發花白、官居禮部右侍郎的胡侍郎,顫巍巍地出列了。他平素以恪守禮法、維護綱常自詡,是朝中有名的“老古板”。
胡侍郎對著御座深揖一禮,然后轉向蕭煜,蒼老的聲音刻意拔高:“蕭侍郎方才所奏,俱是細務。然老臣心中有一大惑,關乎國體綱常,不吐不快!敢問蕭侍郎,北境盟約及五市條款,可是你率軍追至北蠻邊城之下,與那塔娜公主當面議定?”
他目光如炬,緊緊盯著蕭煜:“《周禮》云,‘大夫無境外之交’!武將統兵在外,凡涉邦交盟約,理應先奏后行,豈可先斬后奏,擅自與敵酋定約?此舉,置朝廷法度于何地?置陛下天威于何地?此例一開,邊將皆可效仿,長此以往,國將不國!老臣懇請陛下,明察此事,以正朝綱!”
這番話,扣著“禮法”、“擅專”的大帽子,氣勢洶洶,直指蕭煜是否越權,是否損害了皇帝和朝廷的權威。殿內空氣驟然凝固,所有人的心都提了起來。晉王李恒垂著眼,嘴角緊繃,掩在袖中的手卻微微握緊。
蕭煜面對這凌厲的質問,神色依舊未變。他上前一步,先對御座行禮,然后轉向胡侍郎,聲音沉穩清晰,不疾不徐:“胡侍郎所問,關乎臣節國體,臣自當據實以告。”
“當日臣陣斬拓跋烈,趁勝追擊其潰兵,確是想一鼓作氣,兵臨北蠻城下,以揚國威。”他坦然承認最初的意圖,隨即話鋒一轉,“然,當臣率軍抵達北蠻邊城‘黑石城’外時,所見情形,卻與預料不同。”
他目光掃過殿內眾人,仿佛帶著他們回到當日城下:“黑石城城門緊閉,但城頭旗幟已換,并非拓跋烈殘部旗幟,亦無潰敗恐慌之象。城防井然,守軍嚴整。探馬來報,塔娜公主已先我一步抵達,并以雷霆手段迅速控制了該城及周邊要塞。”
殿內響起一陣低低的吸氣聲。不少官員只知蕭煜簽訂了盟約,卻不知當時前線竟有如此變故。
“臣彼時孤軍深入敵境,”蕭煜繼續道,“后方補給線漫長,將士久戰疲憊。而對黑石城內情形、北蠻王庭具體動向、塔娜公主究竟掌控了多少力量……皆不明了。若貿然強攻,勝敗難料,即便攻克,亦必傷亡慘重,且可能陷入北蠻內亂泥潭,難以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