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微雨放下筷子,拿起湯匙慢慢攪著碗里的湯,語氣里帶了些思索:“我在想,五市若開,往來貨品,除了皮毛藥材、茶葉絲綢這些大項,吃食是不是也能算一樣?北地人嗜乳酪、肉干,他們的做法風味,與中原大不相同。若是能將他們的乳酪、肉脯,或是特有的香料,稍加改良,做成更合京城人口味的小食,放在鋪子里搭著賣,或是在茶樓酒肆里試推……或許也能是一條路子。”
蕭煜看著她:“你是說,想做北地吃食的買賣?”
“不止是買賣。”蘇微雨眼睛微亮,“咱們‘霓裳閣’賣布料成衣,‘云錦軒’賣綢緞繡品,終究是穿戴之物。若能添些吃食,不拘是鋪子里搭著賣,還是另開個小鋪面,總能讓客人多些新鮮感。況且,五市一開,北地食材來得便宜,若能做出特色,利潤空間不會小。”
她頓了頓,又道:“今日聽你說,那兀木爾對藥材行格外留意。其實北地不少藥材,也可入膳,比如沙參、黃芪,燉湯滋補,京城富貴人家本就喜愛。若我們能尋到穩定的貨源,請藥膳師傅斟酌方子,做成即食的湯料包,或是與酒樓合作推出幾道藥膳新菜……這也是一條線。”
蕭煜聽著,慢慢放下碗。他知蘇微雨在經營上素有想法,但將主意打到五市吃食上,倒是新鮮。
“想法是好的。”他沉吟道,“只是北地食材風味粗獷,京城人未必吃得慣。改良需費心思,也要尋可靠的師傅。”
“這個不難。”蘇微雨道,“咱們府里王嬤嬤的娘家侄子,就在西市一家胡人酒肆當廚,最懂擺弄牛羊肉和乳品。屆時可以請他來試試。至于藥膳,回春堂的劉大夫與咱們相熟,可以請他幫忙參詳方子,既要有效,又不能藥味太重,失了膳食本味。”
蕭煜見她思慮已有雛形,點點頭:“若你真想做,等五市開了,可讓北境的舊部幫忙留意,哪些吃食原料好,哪些做法特別。屆時你先小批量試試,莫要一下子鋪得太開。”
“我曉得。”蘇微雨笑意盈眸,“總要先試過,才知道合不合京城人的胃口。”她又給蕭煜夾了塊雞,“今日你們看集市,可注意到北蠻使團對吃食鋪子有何反應?”
蕭煜回想了一下:“經過一家賣炙羊肉的攤子時,哈魯多看了兩眼。兀木爾倒是沒太在意吃食,更多在看貨品成色和交易規矩。”
“哈魯……”蘇微雨思忖,“此人念念不忘舊事,心思怕是不在買賣上。倒是那正使兀木爾,務實。”
兩人用完飯,丫鬟撤下碗碟,奉上清茶。蕭煜喝了口茶,道:“五市章程,戶部那邊七月要定稿。你若真有此意,那些食材、香料的名目,可早些擬個單子,我想法子遞句話,看看能否列入首批貨品名錄。免得日后你想用時,卻因不在名錄上,卡在關卡。”
蘇微雨正色道:“好。我這兩日就擬。牛羊乳制成的乳餅、乳漿,風干的牛羊肉,沙蔥、野韭花一類的香料,還有燉湯用的沙參、黃芪、雪蓮……我先列出來。”
窗外月色初上,廊下燈籠點亮了。蕭煜起身:“我去書房寫個今日的條陳,你且歇著。”
蕭煜去了書房。蘇微雨回到內室,并未立刻歇息,而是讓露珠取了紙筆來。她坐在燈下,一邊回想,一邊在紙上寫下:乳餅、乳酪、奶皮子、風干牛肉、羊肉脯、沙蔥、野韭花、黃蘑、沙參、黃芪、雪蓮花……
寫寫停停,想起自已當時在北蠻的時候有那些特別的吃食。
露珠在一旁磨墨,輕聲道:“少夫人真想賣北邊的吃食?奴婢聽說,那些奶制品腥膻味重,京城人怕是吃不慣。”
“事在人為。”蘇微雨道,“就如當初咱們做改良的胡服,起初也有人說不倫不類,如今不也成了風氣?吃食也一樣,只要改良得法,調合南北口味,未必沒有市場。”
她放下筆,拿起單子看了看。這還只是個開始。若真要做,貨源、制作、售賣,環環都需打通。但想到五市將開,商路暢通,這似乎又并非遙不可及。
第二日,凝輝院的小廚房里飄出些不同尋常的氣味。
蘇微雨系著圍裙,正看著王嬤嬤的娘家侄兒——名叫王順的年輕廚子——將一塊乳白色的奶疙瘩用溫水化開,又兌了些煮過的羊奶,放在小爐上慢慢攪動。旁邊案板上,放著幾塊風干的牛肉脯,顏色暗紅,紋理粗硬。
“少夫人,這奶疙瘩味兒沖,直接吃怕是……”王順是個二十出頭的精瘦小伙子,在西市胡人酒肆做了五年廚子,此刻也皺了眉頭。
“不是直接吃。”蘇微雨用筷子蘸了一點化開的奶漿嘗了嘗,濃郁腥膻味沖上來,她緩了緩,“兌些杏仁露,再加少許蜂蜜,試試看能不能壓住膻氣,留其醇厚。牛肉脯太硬,用黃酒、姜片、少許冰糖上鍋蒸軟,撕成細絲,拌些炒香的芝麻、油炸過的花生碎,或許能成一道佐粥小菜。”
王順應了聲,麻利地操作起來。他先將杏仁露與奶漿混合,加了一小勺蜂蜜,再撒了點磨碎的炒米粉末,重新上火慢攪。另一邊,牛肉脯已入小碗,加黃酒姜片冰糖,放進蒸籠。
蘇微雨又看向旁邊小碟里幾樣香料:曬干的沙蔥碎、野韭花籽磨成的粉、還有一種北地特有的黃蘑磨的粉,氣味辛香獨特。這是前幾日她托人從東市胡商那里零星買來的樣本。
露珠在一旁扇著爐火,小聲道:“少夫人,這味道……真能有人吃慣嗎?”
“總要試試。”蘇微雨道,“北地苦寒,食物風味自然濃烈。到了咱們這兒,氣候不同,口味也不同,得想法子調和。”她拿起一點野韭花粉,放在鼻尖聞了聞,又取了些許,撒入正在攪拌的奶漿中,“增點香氣,或許能解膩。”
不多時,蒸軟的牛肉脯取出,王順趁熱將其撕成細絲,混入芝麻花生碎,又淋了幾滴香油,撒上一小撮沙蔥碎。奶漿也已重新煮好,過濾后倒入白瓷碗,表面浮著淺黃的炒米碎和點點綠色韭花粉。
“嘗嘗。”蘇微雨示意。
王順先舀了小半勺奶漿,吹了吹,小心送入口中。他閉眼品了品:“腥膻氣淡了許多,有杏仁的甘甜,后味是奶香和一點點韭花的沖勁兒……說不上來,怪,但不算難喝。”
露珠也嘗了一點,皺著臉:“還是有點膻。”
蘇微雨自已嘗了一口。確實與中原飲品迥異,但細細品來,醇厚中帶著野性的香氣,別有一番風味。“再試試肉絲。”
肉絲蒸得酥軟,芝麻花生增添了香脆口感,沙蔥碎帶來一絲辛辣,掩蓋了部分干肉的柴硬感,咸香中帶著微甜。
“這個好!”王順眼睛一亮,“配粥下酒都成。就是成本不低,牛肉脯本就價貴,芝麻花生也不便宜。”
“若是五市開通,北地牛肉干來得多了,價錢應當能下來。”蘇微雨沉吟,“這奶漿……或許可以做成更稠厚的膏狀,切成小塊,裹上炒熟的豆粉或糯米粉,當茶點試試?”
“少夫人可以試試。”王順道,“北地還有種酸奶,極酸,但他們愛拌著炒米或蜂蜜吃。咱們也可以試試加時令果子蜜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