旨意清晰落下。殿中先是一靜,隨即響起壓抑的議論聲。五市提舉使,權責甚重,更能專折上奏,圣眷之隆,可見一斑。
文官席中,林文遠握著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緊。他身側的父親林尚書,眼簾低垂,看不清神色。
蕭煜叩首:“臣,領旨謝恩。定當恪盡職守,依法辦事,以安邊境,以利百姓。”
皇帝頷首,又看向兀木爾:“正使可聽清了?五市之事,朕已委派蕭煜全權負責。日后細則協商,皆與蕭提舉交涉。如此安排,正使以為如何?”
兀木爾連忙躬身:“陛下圣明!公主殿下得聞,必感陛下信重!外臣歸去后,定將陛下旨意及蕭提舉之任,詳稟公主!”
哈魯站在兀木爾身邊,臉色由紫轉青,牙關緊咬,卻終究沒再出聲。兀木爾暗地里用力掐了他手臂一把。
“宴席繼續。”皇帝吩咐道。
樂聲再起,舞姬重新入殿。但經此一事,宴上氣氛已然不同。不斷有官員舉杯向蕭煜道賀,蕭煜一一回禮,神色如常。
林文遠端著酒杯走過來,笑容滿面:“恭喜蕭大人,陛下委以重任,實至名歸。”
蕭煜舉杯:“職責所在。日后還需各部同僚協力。”
“那是自然。”林文遠壓低聲音,“五市牽連甚廣,蕭大人初掌此事,若有難處,盡管開口。我們林家在北境也有些故舊,或可幫襯一二。”
蕭煜看著他,語氣平淡:“林大人好意心領。五市事務,當依朝廷法度、陛下旨意行事。若有需要,本官自會依規程辦理。”
林文遠笑容不變:“蕭大人謹慎,應當的。”舉杯飲盡,轉身回了座位。
宴席終了,百官與使團依次退出。宮門外,蕭家的馬車等候著。蕭煜上車前,安遠侯世子楚逸快步走過來,低聲道:“蕭兄,陛下這是把你架在火上烤啊。不過也好,名正言順。”
蕭煜點頭:“在其位,謀其政。”
楚逸用扇子敲敲手心:“哈魯今日這出,來得蹊蹺。你多留神。”
“嗯。”
馬車駛動。車廂內,蕭煜閉上眼。皇帝當眾任命,是撐腰,也是將他徹底推到了風口浪尖。五市成敗,從此與他蕭煜之名,牢牢綁在了一起。
他睜開眼,眸光沉靜。也好。該來的,總要來。
宮宴結束,蕭煜回府時已近亥時。凝輝院里還亮著燈。
蘇微雨沒睡,在燈下看賬本。聽見腳步聲,她抬起頭,見蕭煜臉上帶著幾分疲憊,官服還未換下。
“回來了。”她起身,接過他脫下的外袍,“宴上可還順利?”
蕭煜在桌邊坐下,自已倒了杯冷茶,一飲而盡,才道:“哈魯果然發難。”
他將宴上情形簡略說了。蘇微雨聽著,眉頭微蹙:“他這是被人當槍使了。陛下當場任命,既是為你撐腰,也是斷了某些人的念想。”
“嗯。”蕭煜揉了揉眉心,“五市提舉使……這差事不好做。日后盯著的人只會更多。”
蘇微雨在他對面坐下,靜靜看了他片刻,忽然起身:“你等等。”
她走出房門,不多時,端著一個黑漆托盤回來。托盤上放著一只白瓷小碗,碗里是乳白色凝膏狀的東西,上面撒著淡黃色的粉末和幾點綠色碎末。旁邊還有一個小碟,盛著深褐色的肉絲,混著芝麻和花生碎。
“這是?”蕭煜看向她。
“今日又試做的。”蘇微雨將托盤推到他面前,“奶漿做得稠了,成了膏狀,撒的是炒米粉和野韭花粉。牛肉脯按昨日的法子蒸軟撕絲,拌了芝麻花生,又加了一點點我們自制的五香粉。你嘗嘗。”
蕭煜看了看那碗奶膏,又看看那碟肉絲,拿起小勺,先舀了一點奶膏送入口中。口感綿密,奶味醇厚,野韭花那股沖勁兒還在,但被炒米的焦香中和了些,形成一種奇特的復合味道。他細嚼幾下,咽下去。
“如何?”蘇微雨問。
“比昨日的漿液更易入口。”蕭煜道,“只是這味道……京城人怕是得分兩派,愛的極愛,厭的極厭。”
他又夾了一筷子肉絲。牛肉蒸得酥軟,五香粉的加入掩蓋了部分北地風干肉特有的粗獷氣息,芝麻花生的香脆與肉絲的咸韌搭配得宜。
“這個好。”蕭煜肯定道,“佐粥下酒皆可。若能控制成本,有銷路。”
蘇微雨眼中露出笑意:“王順也是這么說。他還提議,這奶膏可以凍硬了,切成小塊,滾上炒熟的豆面,做成點心。牛肉絲可以裝成小包,作為零嘴。”她頓了頓,“今日玉珍嘗了,也說肉絲比奶膏易接受。”
蕭煜又吃了幾口,放下筷子:“你真打算做這生意?”
“不急。”蘇微雨將碗碟收開,“總要先等五市開了,原料便宜了,才好打算。眼下只是試試。”她看向他,“倒是你,這提舉使的擔子不輕。陛下當眾任命,是將你放在了明處。林家那邊,還有朝中其他對北境有想法的,怕是都會盯著你。”
“意料之中。”蕭煜語氣平靜,“五市章程,我會盡快與戶部、工部敲定。黑河灘的選址和營建,已著人去看。待到秋末,基礎房舍應當能起來。”
“北蠻那邊呢?兀木爾今日態度如何?”
“他倒是務實。宴后特意找我,說歸去后會力勸塔娜公主,盡快派遣常駐五市的官員,以便對接。”蕭煜頓了頓,“哈魯……被兀木爾強押著,也來賠了禮,說是酒后胡言。但我看他眼神,怨氣未消。”
蘇微雨輕聲道:“此人是個隱患。他今日宴上發難,背后定有人唆使。你日后與北蠻交涉,需多防著他。”
“我明白。”蕭煜點頭,“蕭風已安排人,盯著與館驛有可疑往來之人。林家……今日宴上,林文遠還來‘道賀’了。”
“他說什么?”
“無非是些場面話,暗示可‘幫襯’。”蕭煜冷笑,“他們想的幫襯,只怕不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