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府里請接生婆來了看過她幾次,說她孩子懷相好,胎位很正。
這話讓一眾人都放心不少,包括江宛若自已。
七月底,奶娘也進了府,還特意過來讓江宛若看過,都是身強體健、收拾得十分干凈的婦人,年紀也不大,就二十多歲。
將來要侍候孩子的其他人,兩個丫頭和兩個婆子也被宋嬤嬤過來看過,說都是做事細心的,知根知底的家生子。
江宛若知道許氏如此做的原因,就是讓她放心。
放不放心這事江宛若沒有多想,她認為許氏需要孩子,不管她人品如何都會對孩子好,何況目前看來她人品不差。
再說這事她不放心又能怎樣,孩子注定是要被抱走的。
其實她心里設想過,如果生出來是個女兒,會不會被抱走。
后來也想明白了,應該也是會被抱走的,這畢竟是徐桉的第一個孩子。
到了八月初,天氣還是很熱。
聽郭嬤嬤說,北伐韃靼的戰事也還沒有傳來什么大的消息。
江宛若已經沒有心情聽外面的事情,她的孩子馬上就要出世,她要歷生孩子的劫難,得做足心理準備。
八月初五的早上她肚子就開始痛,她忍著痛在院子里不斷地走動。
當二夫人和許氏等坐陣的人來時,她也還堅持在樹蔭下慢慢走動。
其實那時候她已經很痛了,再加上天氣還熱,汗水都浸濕了她的衣裙。
郭嬤嬤扶著她走,一邊走一邊夸贊,說姑娘好樣的。
到下午的時候就痛得她再不能行走,只能進了產房。
產房早就收拾了出來,就安排在春枝堂的廂房里。
郭嬤嬤一直守著她,告訴她沒有事,痛是很正常的,婦人生孩子都是如此,不必害怕。
天黑下來的時候,春花嬤嬤進產房來,高興地與江宛說,三爺趕回來了。
江宛若對此并無多大的感觸,她已經痛得分不清東西南北。
春枝堂里許筠守著,二夫人守著,大夫人也來了兩趟,望舒堂里的春花嬤嬤也一直守著。
徐桉回府換了身衣裳就趕了過來,聽到屋子里傳來江氏的痛喊 ,找來產婆問情況怎么樣。
產婆說是江姨江胎位正,但她盆骨窄生孩子就辛苦些。
徐桉是第一次這么近距離接觸婦人生孩子的事,他在產房的窗外不斷的徘徊,聽著那嘶嘶力竭的痛喊,急得汗珠直冒卻又無能為力。
心里暗暗地道:以后,她想怎樣都隨她,想給她的東西都給她,不必事事顧忌。
“郭嬤嬤,我不行。。。我不行了。。。,我快痛死了。”
“姑娘,沒事的,大家都一樣,你不會有事。”
屋里江宛若已經痛得胡言亂語,即使有郭嬤嬤和產婆的安慰,她依舊沒有信心。
她從來沒有吃過這樣的苦,感覺自已就是要死了,只是旁人不愿告訴她而已。
她想趁著自已還清醒把一些事交待清楚:“郭嬤嬤,如果我有個萬一,你和郭大叔,郭大哥,一定好好幫我照顧我爹,我只相信你們,我的東西放在那里,你都知道。”
“姑娘,你好好生孩子,什么都不要想,不會有事的,你還要看著孩子長大,老爺還等著你為他養老送終。”
“郭嬤嬤,你答應我,這世上我唯一牽掛,就是我爹,我怕我不能給他養老了。”
。。。。。。
窗外的徐桉聽著心塞,這婦人將江恒托給別人,一點都不相信他。
聽她還在不斷的央求郭嬤嬤,便大聲道:“江宛若,你就安心生孩子,不要這想那想的,如果你真有萬一,我改名換姓去給你爹當兒子,我發誓,你放心了吧。”
屋里的江宛若沒有想到徐桉就站在窗外,聽他那意思,如果自已死了,他便賠給她爹一個兒子。
可他那么大聲干什么,吼她么,她都快痛死了,一時竟感覺到委屈。
不過她委屈也沒有委屈多久,下輪陣痛又來了,痛得她又開始哭爹喊嬤嬤。
徐桉依舊站在窗外,再沒有聽到江宛若胡說八道,只是她痛時喊爹,喊郭嬤嬤,卻始終沒有喊自已一聲。
直到晚上亥時初,屋子里傳出‘呱呱’的哭聲,院子里的人也都輕了一口氣。
江宛若已經完全脫力,累得眼睛都睜不開,感覺自已被汗水浸泡成了咸肉,迷糊中她聽到接生婆說是個男娃,長得壯實,然后就睡了過去。
再次醒來時,感覺到屋子里有人。
“郭嬤嬤。”
“姑娘醒了,想吃點什么東西么?”
“不想,嬤嬤,什么時辰了。”
“子時過半了。”
原來已經半夜了,睡了一覺醒來,還是感覺到累。
“姑娘,小公子長得好著呢?六斤半,我去抱過來你看看?”
“不了,郭嬤嬤,我好累,還想睡。”
“那姑娘先睡,明天早上再看,三爺特意吩咐過,讓你先看一眼再抱走。”
“不必了,讓他們直接抱走吧。”
“姑娘,姑娘,你真不看一眼。”
郭嬤嬤看自家姑娘已經閉上了眼睛,再次求證。
“不看了,郭嬤嬤也早些歇息去。”
“行,那我先去給奶娘們說一聲。”
郭嬤嬤出了屋子,去了隔壁的屋子里看孩子,與奶娘們說話。
屋子里恢復寧靜,昏暗的燈光下,江宛若的眼角還是滑出一條濕痕。
這一世她決定做個涼薄的人,她從不想與這世間的人和事牽扯太深,江恒已是一個意外,她早告訴自已這種意外不宜太多。
從一開始就知道這孩子不歸自已養,便不把他多放在心上。
她從不去幻想這孩子出生后的模樣,甚至在胎動時也只輕輕的撫著肚子,從未說話與他交流過。
可如今自已為何還是這般心酸,酸得連看一眼都不敢。
徐桉放輕腳步進屋,正好看到江宛若眼角邊的濕痕,對方可能感覺到有人進來,眼睛半睜了一下又閉上,似是已沉沉地睡去。
昏暗的燈光,掩藏不住那半睜眸子里的水光,掩藏不住江宛若滿臉的疲倦。
這個時代,高門大戶都講究男子不能入產房,也不能與坐月子的婦人相見,說是晦氣。
可這是拼盡全力為他生下孩子的婦人,他又怎能不進來看一眼呢。
孩子出生后,母親和許氏都回去了,他也回去洗漱一番,可他不能安歇,想過來看一眼。
站在窗外的時候,就聽到江氏與郭嬤嬤的話。
在外面聽她與郭嬤嬤的話,想著定然是因為痛得太狠,緩不過勁來,一時心里生氣才不肯看孩子一眼,她一向是被嬌慣著的。
進屋后看見她眼角的淚痕才明白,原來她是不敢看,心里被刺得一痛,感覺這事情自已一開始就做錯了,可又不知用什么辦法來彌補,脫口就想許下承諾,以后的孩子都讓她自已養。
可對方顯然不愿搭理他,他含在嘴里的話也說不出來。
聽到郭嬤嬤的腳步聲過來,徐桉才出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