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宋嬤嬤帶著人在院門口迎接,臉上帶著強裝的笑意,眼睛里卻是擔心。
宋嬤嬤與許筠身邊的幾個近身的侍女從五臺山回來,前日里就直接回了府。
“奶娘,院中可還好?”許筠平靜地看向自已的奶娘,好像并未受到一絲沖擊。
“還。。。好”,這個好字在宋嬤嬤嘴里轉了半天,才說出口,她跟在許筠身側往院里走,“姑娘,越哥兒與棠姐兒都被帶去了望舒棠,據留在府里的人說,那邊春枝堂是今年春上重建的,三爺的書房的東西都已經被羅嬤嬤派人移了過去。”
錦枝堂的院子日漸陳舊,與新修成的春枝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許筠只‘嗯’了一聲表示回應,那就是說徐桉以后不會再住在錦枝堂。
她心中并不在意,她知道事到如今,徐桉不可能再給她留面子,而她的心也早已不在這里。
她拼盡全力,丟掉自尊,用盡一切心機,匍匐在太后腳下,也只換來了哥哥的平安無事,沒能換來與哥哥的雙宿雙飛。
以后,她在徐府面臨的可能將會是人人喊打的局面,他們會將昨日老太爺跪了兩個時辰而生病的罪過,以及今日老太太親自進宮接她所受的委屈,都算在她頭上。
她冤嗎?其實并不冤。
徐家如今的局面的確與她有關。
她當初匍匐在太后跟前,聲聲如泣,訴說自已親眼見自已父親寧遠侯強奸表姐時的恐懼,親眼見自已父親寧遠侯與男人發生關系時的惡心。
她為了博取太后娘娘的那絲憐憫之情,她放下了所有的自尊,把自已與男人同房的恐懼都說了口,說惡魔父親犯下的罪孽都報應在她身上,她與徐桉早就是表面夫妻,她這一輩子都不能算個正常人,不能孕育自已的兒女。
她對太后哭訴,自已多年以來明明知道父親有外室子,明明知道父親做了違背常理的丑事,卻因為世人所謂的孝道而不能言明,只能默默埋在心里獨自承受。
她當初思考再三決定向太后如此訴說,是因為她知道太后娘娘年少時在娘家過得也不順利。
太后是家中的長女,因為母親生她后身體受損不能再生,她父親納了貴妾生了一堆兒女后,她的母親在家里地位日漸勢弱,郁郁而終。
后來她登上了皇后之位,把自已父親一家子送回了原籍,沒有沾到她成為皇后的一絲榮耀。
許筠認為自已在徐家的經歷與太后的娘有些相似,可她卻忘記他們之間的不同,太后的娘是為夫家生兒女傷了身子,而她則是因為娘家的原因不能生育。
她將自已在徐家所受的冷遇一一哭泣,似是怕太后不相信她一般,又講許策去長沙府辦差時,被徐桉騙得東跑西跑幾個月才拿到兩車菁花瓷器,說徐桉不僅不將她放在眼里,就連寧遠侯府的世子一樣不給面子。
最后的這段話才是她的重點。
許簡在信中說,太后偏心睿王,因為睿王身死為難圣上不肯回京,圣上為了給睿王平反,才會放大父親的罪,把睿王所犯的事加諸在父親頭上。
許筠的目的達到了,太后聽進去她的話。
當初許策奉太后的口諭辦差,徐桉故意為難,明顯是沒將她放在眼里。
最關鍵的是,許策在長沙府辦差被徐桉為難,許策才沒能早些到達北方,所以睿王才會誤判成是寧遠侯在與他作對。
在太后看來,徐桉就是睿王謀位失敗的推手。
其實無論是不是寧遠侯與睿王作對,圣上都會對太后支持的睿王下死手,太后娘娘才是圣上要置睿王于死地的催化劑。
但她總肯定不會認為是自已害了睿王,徐府便成了她眼中釘,肉中刺,她即使沒有直接權力廢了徐家,可為難徐家她還是做得到的。
太后將徐太傅召進宮里,以他曾是圣上的老師為由,責怪他沒有教導好圣上,遇事不靜,仁心不足,辨事不清,以至于誤殺了自已的親弟弟。
許筠并不想回徐府,當初哥哥被抓走,她以為自已再也見不到他,差點隨他而去,當時她就已明白這世上,沒有誰比哥哥更重要。
她只想與哥哥在一起,可她誤判了太后的仁慈。
太后并沒有成全她,讓她從徐府脫離出來,卻讓她成為徐府的攪事精。
所以,她不冤枉,徐府怎么對她,都不為過。
后悔嗎?當然不,她把哥哥救了出來,沒有什么比這更重要。
“嬤嬤,備水吧,今日我早些歇息,明天一早我就去看母親?!?/p>
徐桉和江宛若才過武昌府,就收到了京都的急信,說老太爺病重。老太爺身子一向硬朗,怎會突然病重,信中卻又未言明起因,感覺事出有妖。
徐桉看完信后臉色一直嚴肅,后面的路再沒有耽誤天一點,一路快趕,原來要跑四十多天的路,不到一個月就進了京都地界。
如今他留在京中的管事徐敏前來相迎,在城外的驛館里與徐桉說了許久的話。
江宛若感覺事態有些嚴重,徐桉剛上馬車便問道:“怎么回事?”
徐桉一臉的嚴肅:“老太爺是跪病的,太后回京召見了他,跪著兩個時辰聆聽垂訓,回來后就一病不起了?!?/p>
“怎么會這樣?”江宛若對此十分不解,老太爺都退下來多年了,為何還會被太后召去訓話,近八十歲的老人,這樣天寒地凍的天氣跪兩個時辰,不就是要人命。
“估計是許氏在從中作梗,寧遠侯府倒了,她倒是風光地跟著太后歸京。我們懷疑是她是從許簡處得知,我們曾做過一些不利于睿王的事情,告訴了太后。”
“太后一直以來就偏心睿王,他明明是謀反而死,卻非要圣上將睿王身上的罪名給洗掉了,還逼著圣上了給他同皇帝一樣規格的禮儀下葬。”
江宛若并不了解當今圣上與太后的性格,她最擔心的是她的幾個孩子,許筠既然連老太爺都敢禍害,不知要如何禍害自已的孩子,幸好她們都暫時住在老太太的望舒堂。
“宛若,越哥兒和棠姐兒被她帶回了錦枝堂。”
江宛若心中的最后一絲僥幸也沒了。
“什么時候的事?”
“就是半個月前,老太爺病重,羅嬤嬤不知怎么又摔斷了腿,她以望舒堂照顧不過來和擾了老太爺的養病為由,帶走越哥兒了棠姐兒,老太太硬不過她,因為太后派了宮中的掌事女官到府中幫她說話?!?/p>
江宛若嘴角泛起一絲冷笑,事情正如她當年所料,徐府硬不過太后,官大一級要壓死人了。
想到越哥兒和棠姐兒已經到了許筠身邊半個多月,不知她已經使出了什么樣的手段,不知孩子們有沒有受到傷害,又是如何教他們的。
如果許筠一直抓著孩子不放手,她又該如何辦,她后悔自已沒有早些回京都,不該以為寧遠侯倒下就萬事大吉。
馬車駛入京都,越接近徐府一點,她感覺自已就越緊張,緊張得心都有些隱隱發痛。
這是她重活一世從未有過的感覺,比前世等待高考成績宣布時更期待、緊張、焦慮和迷茫。
許筠帶著越哥兒和棠姐兒,站在大門口,看到徐桉和江宛若從馬上上下來,便笑盈盈地上前跟徐桉行禮:“三爺回來了”,然后又看向江宛若:“妹妹回來了,一路辛苦?!?/p>
“越哥兒,棠姐兒快過來,你們父親和姨娘回來了?!痹S筠的聲音中全是溫柔。
徐桉和江宛若同樣看到越哥兒與棠姐兒,過了六周歲的越哥兒已經高到許筠的胸前,快五周歲的棠姐兒矮一些,只及越哥兒脖子處,倆人都長得十分像江宛若。
“父親,”兄妹倆上前一步齊聲先給徐桉行禮。
江宛若忍著心中的痛楚上前跟許筠問安:“夫人安好。”
許筠一臉的笑意:“妹妹這些年陪著三爺辛苦了,越哥兒,棠姐兒,快來見過你們姨娘。”
“姨娘”,“姨娘”,兩個孩子一前一后,聲音并不如叫父親時那般響脆,人也退回到了許筠的身邊,眼神里帶著疏離與審視。
給人的感覺帶著心不甘情不愿。
江宛若的心被擊碎,開始滴血,她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卻再也扯不出一絲笑意來,更沒應他們那一聲‘姨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