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江宛若帶著孩子離開錦枝堂后,許筠就一直坐在榻上,目不轉晴地看著桌幾上的菁花瓷瓶。
徐桉要給她?佛堂,江氏就給她送個佛瓶,配合得真默契,她苦笑出聲。
是啊,到現在了,徐桉跟自已完全就只是名義夫妻,他和江氏才是真正的夫妻,一起生了三個孩子,同心同力做官賺銀子養孩子。
可她如今必須擠進他們中間,在徐府才能占有一席之地。
她還能不能做到?她知道她覺悟得太晚。
可做不到也要做到啊,她真的已經沒有別的路可走。
她從來沒有想過,許策會再次丟下她獨自走了。
從宮里回府的次日,她就去妹妹的莊子上看娘。
她娘好像一點都沒受侯府倒臺的影響,反而比以往看起來更輕松,她放心下來。
可也是在那天,她才知道自已這些年有多不值。
她娘對她說:“阿筠別擔心娘,娘如今一點都不生氣,甚至感覺自已解脫了,活到我這個年紀,感覺什么都不重要了,只要你和許簡都好就行。
當年還沒有嫁給你爹時,就知道他跟西平郡王時常混在一起。
西平郡王是京都出了名的爛人,能跟他混在一起,自然也不可能是什么好東西。
但我是家中庶女,一直讓人看不起,當時看中的就是侯夫人這個位置,當初她來我家求娶之前,我們就協議好,我不干涉他在外面的事,但他會努力維護好這個家,永不納妾。
后來那幾年,你爹很上進,與西平郡王也拉開了距離,對我和你們都十分護短,讓我產生了幻覺,以為他脫胎換骨浪子回頭。
后來,看他對身邊的那個小廝不同,我心生警惕,為了讓他不再與男人有染,我甚至將你表姐接來,安置在院里,其實就是想留住他,只要他不走上老路,納妾或養外室我也能忍。
結果你表姐被他養在了外面,他卻還是與那小廝好上了。從那時起,我便對你爹再不抱任何幻想。
只想著把你們好好養大嫁出去,讓策哥兒接了這侯爺之位,平安到老。
只是沒有想到,他能為那小廝做到如此地步。。。。。。”
她娘還在訴說她爹的罪狀,許筠的心卻涼透了。
多年以來,她隱忍不語,以為自已在維護娘,維護這個家,結果到頭來都是自以為是,自已就是一場笑話。
她失魂落魄地離開,去了自已的莊子上,去找哥哥許策。
許策在牢里沒有少吃苦,出來后就一直住在許筠的嫁妝莊子上養著。
許筠與許策闊別大半年,曾經都以為此生再不能相見。
再次相逢,倆人猶如隔世之人,眼中噙滿淚水,互訴著離別日子里的辛酸與磨難,再無絲毫顧忌,一切都是那么水到渠成。
那是許筠活了三十年最幸福的日子,與哥哥終于在一起了,而讓她更高興的是,她與哥哥在一起時,并沒有想起那些惡心的畫面,也沒有感到絲毫難受惡心。
她心里想著,也許是當初捂著那些事都講開了,也或許是她不愛徐桉的關系。
那半個月里,許筠隔天就去莊子上住兩天,每次出去就從府里帶些貴重物品出去。
她心中已經有決斷,她在徐府已經討不著好,她想等徐桉回來商量悄悄和離,不讓太后發現,找個借口先離了京城再與哥哥遠走高飛。
可好景不長,那天她又去莊子上,才到莊子院子外,就發現所有的人神色異常,進去后就發現院中多了一對母子。
那婦人是異族人,那孩子也能看出帶著異族血統,關鍵是那孩子,一眼就能發現他跟許策長得有五分像。
她心里很是驚慌,哥哥許策眼睛逃避著她,跟她說那婦人叫塞維婭,來自西北,而那個孩子是塞維婭的孩子。
失落與悲傷同時將她包裹,讓她有些喘不上氣,沒有人發現她的異常。
那個叫塞維婭的婦人笑盈盈地對她說:“她在西北聽說侯府出了事,以為孩子爹兇多吉少,便帶著孩子一路找過來,想著如果孩子爹真的難逃厄運,希望能見當爹的最后一面。當年孩子爹回京時,孩子才兩歲,根本不記得爹的模樣。”
那是一個身份低下的婦人,長相卻十分耀眼,尤其是那一雙眼睛帶著淡藍色,像是天空映在碧水里。
從西北一路過來應該吃了很多苦,孩子和婦人瘦得有些脫相,穿著簡陋。
聽說那簡陋的服飾還是許簡府上給的,這對母子在京城已經流浪了近一個月,吃盡了苦頭。
那孩子已經七歲,比越哥兒還大些,看上去個頭卻比越哥兒小很多。他似是十分依賴許策,一步一步都緊跟著他。
哥哥有孩子,她不是不能接受。
只是他從未跟她提起過去那些事,而她什么都告訴他。
她感覺這樣不對,在莊子上沒有久待。
她想自已把事情想清楚些,也想聽哥哥一句解釋,為何連有了孩子都不提一句。
那知次日莊子上就送了徐策的信,還說他已經帶著那對母子離開了。
她立即出城前往莊子上,希望一切都是哥哥騙她的,不想讓她再生他的氣,騙她去莊子上看他。
一路急趕,可莊子上再無哥哥的身影,他丟下她走了,為了那對母子。
許策留給他的信中,只有:妹妹,對不起,你永遠是我妹妹。
沒有交代去向,也無歸期,就這樣走了。
原來他早對自已沒了男女之情,早已愛上了別人,只余兄妹情誼。
是什么時候變成這樣的呢?
也許是從自已拋下他嫁到徐家后,他對自已就再無男女之情。
那些日子他會與她在一起,想來是知道自已依舊心悅于他,圓她一個夢而已,也或許是同情自已,想出手幫自已一把,讓她走出男女同房的恐懼。
她在莊子上又住了一夜,可是莊子上再無哥哥,她只覺冷得徹骨。
許策會走,自然有被那對母子千里跋涉感動的原因,但更多的原因是他對自已完全失去了信心。
他回京之后的種種遭遇,讓他覺得自已一無是處,最后身陷囹圄時,還是妹妹把他撈出來的。
在牢里的那段時間,他被嚴刑拷打,飽受摧殘,身上受了不少傷,甚至臉上也帶了一道疤,心靈上的傷更是一輩子無法愈合的。
當初會與妹妹在一起,完全是因為一時情難自禁,他內心知道對妹妹有多喜歡,可事情過后,他又無比的后悔。
后悔自已的沖動,沒有尊重妹妹。
也后悔得了妹妹的心意,他自已這一生都無法給她一份安定的生活,他如今臉上有疤,以后一起走出去,可能都會被世人詬病。
看著妹妹帶著財物出來,又計劃著以后的事情,他更加心生不安,妹妹身體本就不好,為了他卻要背井離鄉,受盡磨難。
如今他再看徐桉,感覺他有能力做人有準則,是他這輩子遠遠夠不上的高山。
如果妹妹安心留在徐府,無論怎樣都能平安到老,生活無憂。她本就生在富貴之鄉,他生來低賤,他們生來就不同。
當然,許策并不知道徐府老太爺被罰跪的事情,不知徐筠為了他,如今在府里的處境十分艱難。
正在他心里不斷搖擺的時候,塞維婭母子來了,他看到妹妹那受傷的眼睛,失望的面孔,他更不敢面對,于是,他便帶著塞維婭母子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