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年前他被帶到錦枝堂的那段時間,身邊的人就常說,他小時候在錦枝堂做過那些惹人大笑的事,又說小時候被母親養得精細,所有的衣裳都是她親手縫制的。
他生下來在錦枝堂住了三年的事情,府里的人都知道,他自然也知道。
父親與母親之間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不得而知,從他記事起,父親就不愿提及母親,他的眼中似乎就只有他娘。
他曾經聽人說是因為母親不能生孩子,父親才納了他娘,可母親不是生了歡姐兒嗎,這原因顯然只是表面的。
那幾年他曾以為父親不喜母親,因為她是罪臣之后。
他如今知道這想法不對,徐家有男人四十無子方可納妾的家規,他娘卻是在寧遠侯府正紅火的時候進府。
事情真相他父親顯然并不愿意多說,他當兒子的自然也不好多問。
他剛才猜想是不是因為父親的冷落,她才會做出丑事,不過在他看來,父親會冷落她也正常,她的確沒有娘好。
他娘很好,父親說她堅強,聰慧,獨立,坦蕩,他喜歡這樣的娘,還喜歡她偶爾捉弄自已,讓他面對她沒有面對父親時的輕松。
可他也不知道為什么,他有時候做夢總會夢到錦枝堂,夢到自已住在那里。還有兩次他在夢里找娘,等娘轉過身來卻是母親,讓他立馬從夢中驚醒過來。
這個夢他不敢告訴娘,怕她知道傷心,他清楚地記得,幾年前娘從長沙府回來的那次,他和棠姐兒的一聲姨娘,讓娘很傷心。
春枝堂院門就在眼前,他決定把剛才想的事情都拋之腦后。
不論出于什么原因,母親做下如此丑事,都是不對的,父親應該早知道歡姐不是他的孩子,還容忍她這么些年,應該也有自已的苦衷。
他是娘的孩子,就應該堅定站在娘那邊,他不應該同情那個人,以后不論從哪方面來說,她都只是許氏或那個人。
回到春枝堂,煥哥兒就跑到娘跟前:“娘,你怎么一個人先回來了,不是說下午要帶我們去聽書的嗎?”
“娘今天有急事要先回來,改天再帶我們去聽書。”
“好,下次娘可能不能再騙我。”煥哥兒偎伏娘的懷里撒嬌。
“嘁,都幾歲了還撒嬌,比小姑娘還嬌氣。”棠姐兒看不慣弟弟總是跟自已搶娘。
越哥兒見娘臉上依舊帶著舒展的笑容,并沒有因為今日之事喜上眉梢,心中由衷地佩服娘:“娘,我先回去練兩篇大字。”
“好,把弟弟妹妹也帶去一起練。”江宛若吩咐一句。
煥哥兒和棠姐兒不得不隨哥哥走。
鳳仙滯后一步,輕聲與江宛若說了剛剛發生在側門口和錦枝堂門口的事情。
江宛若聽后眉頭一皺,她剛才沒有發現越哥兒有任何不妥,他是真不在意還是說人長大心里會藏事了?
至于宋嬤嬤等人如何處置她不想操心,今天發生的事情徐明自然會告訴徐桉,只要銀月沒吃虧就行。
江宛若坐了一會兒才往東跨院去。
煥哥兒與棠姐兒不見蹤影,越哥兒站在書桌邊認真寫著大字,她便站在窗外靜靜地看著。
屋里越哥兒寫完一篇大字,放下筆時才看到江宛若。
“娘,你怎么過來了?”
江宛若抬腳進屋,認真地看越哥兒寫下的大字:“這一路回來,也沒機會練字,怎又進步了。”
越哥兒有些不好意思,知道娘是在鼓勵他,也知道娘跟過來是在擔心他:“娘,別擔心,我沒有多想。”
“那就好,越哥兒,你沒有必要為這樣的事反省自已,上一輩人的事,即使千錯萬錯,都不是你的錯。”
“嗯,娘,我知道了。”
“娘知道你心中為難了。這是娘的錯,當年沒有據理力爭將你帶在身邊,讓你在她身邊生活了好幾年。
你父親與她之間究竟是怎么回事,娘并沒有細問,也不想以我的角度去揣測,娘從來都是在堂堂正正地做自已。
你能回到我身邊,也許是別人做得不好的原因,但更多是我的努力,努力證明我也能養好你們。
越哥兒,你要明白一件事,這世上最終是有能力者說了算。”
越哥兒靜靜地看著娘,輕輕地點頭,他認同娘的話,娘在他心中一直是灑脫的,聰慧還很努力的。
江宛若說了這么多,也不知道越哥兒能聽進去多少,其實她自已也很亂,怎么訓導、引領員工她擅長,對于怎么教孩子她一點也不擅長,尤其對于越哥兒。
越哥兒心中有許筠的位置在,不只是因為他良善,更因為小時候在她身邊長了幾年,有些感情刻在了骨子里,不會因認知到對錯而輕易改變。
夜幕降臨,徐桉才回來。
此時徐府里的男人們早已齊聚在青竹堂,他們自然已聽說了下午發生的事情,有人心中感嘆,有人心中憂慮,有人心中希冀。
但徐桉帶給他們的是失望。
他說:“祖父已經去了好幾年,我們分家吧,就此全部分開。”
所有的人一下子都安靜下來,好一會兒,二老爺才打破寧靜:“出啥事了?”
“就是分家,即使事態發展得不好,牽扯到也只有我一人,分開后你們繼續保持中立應該無憂。對外就說我縱容許氏多年,以至于害了老太爺,讓徐府蒙羞,導致家里不和就行。”
開始徐桉說分家的時候,有人心中還想是不是他如今得勢,要丟開眾人。再一聽此話,知道這是徐桉也不看好太子了,再無異議。
分家自然是三個長輩帶著,實際上老太爺在世時,就把各處的產業早就分好,唯有府中的下人與府里的住處沒有細分。
徐鳳山和徐春山對大哥徐華山一直都禮讓,最先府邸是先帝時圣上賜下來的,先前是一個侯府,地方很是寬闊,連騎馬場都有。徐府兒孫眾多,后來經過幾次擴建,馬場早就沒了,只余下一個春秋湖四周的景致。
府里各房的住處也是容易分的,老太爺應該早考慮過這些問題,各房孫子的的院落大致都挨在一處。
就比如徐鳳山這一房,最前面的就是徐鳳山夫妻的安枝堂,后面錦枝堂和徐驍家的錦華堂。
最后面的春枝堂在春秋湖邊上,原來不是二房的范疇,只是府里姑娘讀書的地方,后來是老太太讓江宛若住了春枝堂。
分家后各房還是原來的住處,只有大房占了更大的地方,原來老太太和老太爺住的望舒堂和青竹堂歸了大房。
各房所用的下人也歸各房,就連下人的住處也都作了大致規劃。
外院和出入的大門還是共用,不過大家心里也都明白,這都是暫時之計,時間分得一長,慢慢就會有人搬出去。
家分好后,大家的心情都有些沉重,再沒有多說什么就散開了。
從青竹堂出來后,徐桉一路跟著徐鳳山往安枝堂去,徐驍見此便也跟上。
見兒子跟妻子請了安并沒有離開,徐鳳山便問一句:“還有事?”
“父親,還有兩件事,一件是我要讓宛若當我的正妻。”
“這是自然,上族譜的事交給我來,這事雖說不宜大辦,我們府里自家還是擺上幾桌酒。”
“暫時忙不過來,再有,父親,我們也把家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