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叫牛貴山,從小就喜歡讀書,可村子里的學堂時常請不到夫子,小時候我的最遠大的夢想,就多讀些書成為村里的夫子。
九歲那年,村子里學堂里又沒了夫子,為了能再讀書,我每天捧著那本開蒙書不放。
爺爺見此將我送到鎮上私塾讀書,每次回家時我便教同村的伙伴讀書認字,想著有一天能成為夫子。
那天,我正在村里的大石坪邊上教伙伴們認字。來村里收干貨的生意人江夫人,突然生了好心,給我教的那群孩子每人一本書。
村里的伙伴們都歡喜得跳了起來,我心中也高興,感覺伙伴們得到書有自已的一份功勞,我離當夫子的目標更近了一步。
后來我把這事講給夫子聽,夫子也認為我這事做得很好,想當夫子的想法也很不錯,給我改名為:牛書恩。
我對這個新名字很是喜歡,感覺這才像讀書人該有的名字。
后來江夫人給村子里修了新學堂,請來了江夫子,我又回了村子里的學堂讀書。
江夫子不要束修,而且他還是同進士出身,他溫和爾雅,待人十分親近。
我是村里最會讀書的孩子,自然得江夫子的青眜。
再后來,江恒得知我改名的緣由,對我更是照顧,見我喜歡讀書便私下里單獨給我授課。
我成為江恒院子里的常客,慢慢便也知道江恒當初讀書時的艱苦,也得知了江夫子最能中同進士,都是因為有他的恩人,他岳父一路扶持。
其實,我也渴望有這樣一位恩人,貴人。
即便我書讀得再不錯,到了十四歲那年,我也知道自已以后可能沒機會讀書了。
我爺爺雖說是村長,家里田地比別人多一些,日子比別家過得發一些。可我父親有兄弟好幾個,我的堂兄弟也不少,就是我自已也有兩個弟弟一個妹妹。
父親的意思也是不讓我讀了,說我已經讀了這些年,即使去做個帳房先生,也比家里其他兄弟有出路。
我自然不甘心,那時候的我,都已經不滿足于當村上的夫子。
通過江夫子,我了解了外面的世界有多遼闊無邊,豐富多彩,也向往外面的世界,想走得更遠。
我想能過努力讀書,成為秀才、舉人,甚至能中進士,從而去到想去的任何地方,過上一份人上人的生活,改變家里人的生活狀況。
那些日子里,我抓緊所有的時間瘋狂讀書,希望通過我的表現,被江夫子看中,博得他的認可。
就在我家中的矛盾越來越激烈時,江夫子帶回了他女婿一家,他的幾個外孫都長得明眸皓齒,滿身的貴氣讓村里的孩子都不敢觸碰。
江恒與我談起他女兒女婿時,都是無比的自豪。
他說他女兒從小就聰慧懂事,如此打理著許多生意;他女婿出自于真正的書香世家,有著治國之才。
還讓我好好寫幾篇好文章給他女婿過過眼,如能得到指點,定會受益匪淺。
對此我并沒有多少信心,我知道我見過的世面有限,對外界所有的事都是能過江夫子得來,寫出來的文章自然淺薄,還沒有自已的觀點。
那天下午,我在家里寫文章,聽到家里的狗叫,透過我家的籬笆院墻看到江夫子的外孫女路過。
才五六歲的女娃膽子大得很,穿得像個金娃娃似的,手里拿著些東西,也在村子里跑來跑去,身后一個丫頭都沒有跟。
一個大膽的想法在我腦子里涌現,想起早上去隔壁叔爺家里時,看到他家的拴狗的繩子已經磨得差不多。
于是我扯斷了那條快要斷掉的繩子,好像老天都在幫我,小姑娘很快就回轉,她再次路過手里叔爺家里,被他家的狗追得撲在地上,我及時出現救了她。
她對我并不熟悉,可能是因為太害怕那條狗,任由我抱著她。
即便我穿一身舊的補丁衣裳,她也沒有嫌棄我,還一路邊哭邊跟我說:“那狗太可惡了,我以前有一只小狗,叫烏龍茶,很可愛,從來不咬人,全身白毛身上只有幾處黑毛,我哥哥和弟弟都很喜歡,他死了我們都哭了。”
可能在她的認知里,所有的狗都跟她的狗一樣,不咬人。
看著她那信任的眼神,什么都與我說,我只感覺到自已很卑劣。
在江夫人面前,我感覺到自已無處遁尋,再強裝鎮定也只能腳步匆匆地逃走。
可是想讀書,想出人頭地的想法讓我停不下來,也絲毫不怕他們看穿我拙劣的討巧。
我家的狗生了幾只崽,也不是那家狗配的種,居然有一只全白的,剛滿月就跟手掌差不多長,看上去就討人喜歡。
后來棠小姐再經過我家院子外面時,我故意將那只全白的小狗弄到院子外,她經過時看到就轉不開眼。
從那天起,我成了她口中的書恩哥哥,也得到了徐大人的指點。
家里人見徐大人都愿意指點我,爺爺像是看到了某種希望,力排眾議支持我繼續讀書。
我感激江夫子,更感激徐大人,其實我知道他看穿了我所有的把戲,卻還是愿意拉我一把。
從那以后,我有了目標,日夜苦讀,江夫子也格外照顧我。
三年后我中了秀才,依約去長沙府見徐大人,他推薦進入岳麓書院讀書。
我中舉之后,全家人都歡喜得不得了,全家人都指望著過好日子。那時候很多人給我說親,有縣里的大戶人家,也有地主家的小姐,我全部推拒。
我一心只想進京,我想早日見到棠小姐。
那時候的棠小姐只有十余歲,可我就是生出了想娶她的想法,不單是因為她是我貴人家的孩子,更因為她那粉妝玉砌的臉龐,一顰一笑都發自心底的坦誠,是我夢里都想觸及的明月光。
我懷著小心思,帶著那條被棠小姐叫‘小白’的狗,跋涉幾千里到了京都。
果然棠小姐見到它眼前一亮,我為我拙劣的做法欣喜又難過。
次年我落榜后,徐尚書安慰我還年輕,為我專程請了夫子,那幾年我都住大江夫子的院中,日常能見到棠小姐。
她越長越大,也越來越美,在她面前,我始終感覺自已就是帶著壞心思的人,可我又忍不住算計她。
她喜歡去集市上閑逛,喜歡收集的稀奇古怪的玩意兒。
我便到處尋找,弄來許多擺在江夫子的屋里,她每次看到時候都會眼前一亮。
時間一久,自然就被她看了出來,她一向坦誠,問我為何要討好她。
即便我心中早就希望她問出這句話,也曾思慮過的千種回復。
可當她坦誠地問出來時,我卻什么話也說不出來,她那么坦誠,花一樣的年華,高不可攀的家世。
與她相比,我低濺到塵埃里,還藏著那些可笑而又笨拙的算計,只緊張而又局促地站在那里。
她就那樣看著我,然后笑著離開了,走時隨手摸走了我擺在江夫子屋里的兩樣小東西。
我像是受到了極大的鼓舞,沒日沒夜地苦讀,后來我中了進士,成績并不算理想,但對我這樣天賦并不算好的人來說,已是可遇不可求的結果。
我用盡全部的勇氣向徐大人求娶她,遇到了江夫人的反對,這是意料之中的事。
江夫人一向聰慧又坦蕩,我知道她看不上我笨拙的算計,可我除了這些也沒有別的辦法,要放手我亦不甘心。
我用等待三年時間換得了徐尚書的同意。
棠姐兒嫁給我后,我欣喜若狂,巴不得天天將她捧在我手心里。
棠姐兒看似沒什么心機,卻十分慧聰,也十分孝敬父母,時常讓人給我老家的父親送東西過去,從不嫌棄他們是鄉下人。
我經常出入徐府,即使要面對岳母質疑的眼光,和徐越疏離的態度,我也不在乎。
我想比棠姐兒做得更好,更好的孝敬她的父母,他們不僅是我的岳父岳母,更是我的恩人。
媛媛滿百日后,我出使北疆,那一年提前到來的大風雪,讓我回不了京都,連過年都只能留在了異鄉,我特別想念棠姐兒和媛媛。
開春后不久,勉強能上路我便回程,進入大昇最北邊的一個驛館,我心里松了一口氣。
在那個驛館里我遇到一個名叫李環的女奴,長得妖俏可憐,好像從來都沒有吃飽飯一般,看上去最多十二三歲,被幾個驛卒喝來喚去,卻一直低眉順眼腳步匆匆。
可就是這樣一個女奴,卻敢偷我的東西,然后又以撿到東西的名義送了回來給我。
她雙手捧著東西送回來的時候,直溜溜地眼睛看著我,大膽而又理直氣壯,可她雙腳不斷磨蹭,泄露了她心底的局促不安。
我笑了笑將東西接過來,那是我在北疆買給棠姐兒的禮品,我好好地放在行囊里,怎么會丟?
沒有揭穿她那笨拙的技倆,我知道她也是被現實逼至了極致,就如當初的我被想讀書逼得快瘋了一樣。
我給了她十兩銀子,她卻說這點小事受不起這么多銀子。
可她明顯拮據得不行,我便問她如何肯收。
她看了看我,然后大膽地說:“不如奴家陪大人一夜,再收這十兩銀子便也心安理得。”
這話大膽得讓我吃驚,我笑了笑問她:“你幾歲了?為何如此不自愛?”
她笑了起來,帶著與年紀不符的滄桑感:”不瞞大人,就快十五歲了,反正奴家早遲也躲不過那些人,把我的清白之身獻給大人,倒不至于那么難過,還可得十兩銀子。”
也許是我離開棠姐兒太久,也許是她使用了與我曾經同樣拙劣的辦法討前程打動了我,那一夜我真將她留下了。
說實話,與她身體的碰撞并沒有帶給我什么歡愉。
反倒是,事后她同我坦白,說為了引起我的注意,故意偷拿我東西又送回來,讓我在那瞬間感覺在情感里與她產生了共鳴。
我佩服她的勇氣,敢向我坦白,而我卻從來不敢,向棠姐兒坦露當初那狗是我故意放的。
次日,我離開了驛館時,她站在門口目送我,一句要求都沒有提。
直至我走出兩里地,感覺后面有人追過來,回頭一看正是她。
她站在哪里,腳上的鞋子都跑掉了一只,眼睛里藏著一汪淚,問我能不能帶她走,她說我給的十兩銀子被驛卒發現搶走了。
我看著她可憐兮兮的樣子,心一軟將她留了下來,要身邊的人去問問怎么能替他脫罪。
不想她就跪下來相求,說她這一輩子除非圣上大赦,不然根本贖不了身,她是罪奴,她四五歲的時候,因家里犯了謀逆之罪,被連帶流放來了北方。后來身邊護著她的人和家人都死了,只有她還拼命活著,卻也只能一直讓人欺負。
那些驛卒不止搶了她的銀子,還知道她昨夜破了身子,說今日起就要輪番睡她,于是她只能趁機跑了出來。
這個驛館是大昇朝最北邊的驛館,一年四季也不會有幾波官員經過,而這邊一直大昇朝罪犯的流放地,在這里的一個弱女子想要活下來,可想而知有多難。
就這樣,我把李環當作身邊買來的貼身丫頭帶回了京都。
這一路回來,我并沒有再碰李環。經過那晚,我發現自已對李環最多就是同情,完全沒有男女之情。
當然這一路,我也在思考如何安排李環,如何與棠姐及徐家交待。
我認為只要自已把事情跟棠姐兒全部坦白,她會理解我,我并沒有背叛她,反而更加確認自已只愛她,以后會更會愛她。
我把李環帶回來,只是不忍她再被人欺負,想讓她生活得正常一些。
可我對著棠姐兒說了一個開頭,棠姐兒就看著李環笑了起來,那笑像是在自嘲,卻又更像是在嘲笑我。
然后,她便吩咐帶著媛媛頭也不回回了娘家,吩咐陪嫁過來的人收拾嫁妝隨后回去。
我看著棠姐兒頭也不回地走掉,她身邊陪嫁過來的人似笑非笑的看著我,似乎也在嘲笑我。
那一瞬間,我想起岳母那些挑剔懷疑的眼神,感覺其實徐家人從來沒有真正看上我,我心中一氣沒有強求棠姐兒留下來。
我自已也沒有留在家中,我也不知該如何面對李環。說再把她送回北地我開不了口,可我也不想見到她,是她的存在導致我與棠姐兒的分離。
我住在了上值的地方,可我日夜思念棠姐兒,那是一種入骨的思念。
從去年離開家到如今回到京都,已經快一年我們沒能好好說話,
于是,我每天早晚都去集市里買些東西,送到徐府。
如今京都的人說起徐府,指定都是岳父家,原來的徐府名聲早已凋落。
即便府里的人并不接我送過去的東西,我仍舊天天堅持。
我不知道怎么讓棠姐兒回心轉意,只能用這樣笨拙的辦式,我每天都兩次來尚書府。
就是希望某一天,棠姐兒突然原諒他,就如當初她突然接受他一般。
當家里人來告訴我,徐越殺了李環。
我的第一反應,是岳父他們回來得真快。
我的第二反應,就是我心中有一種輕松,想著是不是沒了李環,事情一切是不是就能回到正軌。
徐越殺了人,徐家自然也不會讓這事傳開,李環反正是一個罪奴,死了就死了,也沒有人知道她是自已回了京都。
我不用兌現給李環的承諾,棠姐兒也不用再我的氣,一切都能回到正軌。
岳父岳母可能會生氣,但只要我認真反省他們就能原諒,我確實是真心反悔的,棠姐兒早已嫁給了我。
可我沒有想到的是,岳父綁著徐越去見了圣上,說徐越親手殺了一個罪奴許歡,而那罪奴許歡就是我從北地偷偷帶回京都的。
那一刻,我知道,我徹底完了。
也是那一刻,聽到李環變成許歡,我才知道自已錯的多離譜。原來棠姐兒她們那天是真在嘲笑我。
徐越被圣上杖現三十,而我失了所有的功名。
我知道,我將永遠失去棠姐兒和媛媛。
我突然想起,江夫子曾與我講過的黃石書院一案,當年他無辜被牽連都差點沒命。
在這皇權與高門大戶面前,像你這樣的人,其實就如一只螻蟻。
我準備離京回鄉做夫子,棠姐兒再沒有見我,岳父大人倒是見了我一面,是為了讓我簽下和離書。
不管怎么樣,我心底一直是感激他的,即便如今也是一樣,真真切切地給他叩頭謝我。
他說:“你不必謝我,我開始幫你是為了我岳父,后來我把棠姐兒嫁給你,也只是因為她愿意。如果能讓你活著,那也僅僅是因為媛媛。”
我知道他沒說假話,在我面前是一品大員,當朝內閣輔政大臣,也算是權傾朝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