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桉一一掃過眼前的幾個孩子,他們也人到中年了,這次因為他病重都趕了過來。
他已經兩三天說不出話,一直撐著一口氣,無非就是想再看兒女們一眼,也替宛若再看他們一眼。
宛若兩年前就離他而去了,他也想隨她而去的,可那時候朝中內亂還沒有結束,一切事情都還塵埃落定,他不放心孩子們,也怕宛若不放心。
先皇算是他徐桉的伯樂,未上位時就曾給他指點迷津。在位二十年間也是敬天愛民,可人無完人,皇帝自然也一樣。
他對皇子們個個關懷,但關懷的方式就讓徐桉不敢茍同,他每年都要給各個皇子賜下無數美人,無一例外。
皇子們生來身邊就圍著無數宮女,皇帝這一做法疑更讓皇子們沉湎淫逸。他九個皇子里就有三個皇子整日沉溺于酒色,其中就包括太子。
徐桉從來不看重先皇所選的太子,他不僅沉溺于酒色,更有些狂妄自大。
也許因為先皇的皇位算是算計來的,對自已的哥哥到底心存不安,不愿再看到換太子事情發生,從未有過更換太子的想法。
先皇臨去時任徐桉為顧命大臣,交待他好好輔佐新皇。
可徐桉知道新皇是什么樣子,怎會不另作打算,他以避嫌之由將徐越外放到南方。
然后又讓女婿去了封地,他輔佐新皇兩年后便以生病為由請旨榮養。
新皇本就是個狂妄自大,對先皇安排的人心中早就心存芥蒂,假意留了徐桉一番后便批了折子。
徐桉與江宛若到了南方后,那幾年游歷了不少地方。
后來朝中生亂,新皇才上位幾年就駕崩,幼子上位,朝中生亂,但南方受到的影響到底少些,孩子們都說幸好他有先見之明。
其實他早就看穿了新皇身體透支得厲害,皇子們年幼,后宮亂糟糟的,一大堆有治國之材和無治國之材的王爺,都雄心壯志,野心勃勃。
北方的朝堂爭權未止,宛若卻生了重病,她最不喜吃藥,又怕痛,一生病就沒了求生意志,藥都不肯好好吃。
宛若一去,徐桉就感自已的心缺失了半邊,如果不是宛若去之前囑咐他,要他護著孩子們都平安度過這次朝堂亂事,他早就隨她去了。
他收回看孩子的目光,再次回想還有什么要交待的。
好像沒有了。
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他死后埋葬的事。
當初宛若沒有進入徐家的墳地,埋在了江恒父親旁邊,那地方是他早年選好的,特意給越哥兒交待過。
這事引得族中長輩對越哥兒大三堂會審,當時還是他出面壓下才得以成事。
他死后定然是要與宛若在一起的,他真怕越哥兒頂不住族人的壓力。
想到這里,他又抬起眼來看向幾個兒女。
“爹,你放心,我們定會把你與娘埋在一起。”越哥兒似是知道他心事般再次保證。
徐桉輕輕地閉上眼睛,其實他這一生婚姻與官途都不平順,不過到底實現了老爺子的意愿,達到了徐家人從未有的高度,到如今兒女也還算有所作為。
唯一的遺憾就是宛若,他早年讓她受了太多委屈,有些傷痕是遺補不了的。
她會與他一起商討家里的事,會操心孩子們的事,也會讓人打理好他的衣食住行,他說要去游歷,她也會一路相隨。
可他就是感覺到,她只有一半心在他身上。
她離去時,她都只囑咐他孩子們的事,對他一句話都沒留。
如今想來,她可能并不是多擔心孩子們,只是并不想他與她一起走,她只是想一個人自由自在地走。
想到這里,他又睜開眼睛,看向越哥兒。
“爹,娘沒有給我留別的話,沒說不與你一起合葬。”
越哥兒的話并沒有安慰到徐桉,如果她沒有留下話來,越哥兒怎么突然說出這些話來。
可是他已經不能想得更多了,他感覺自已的生命即將結束。
留在腦子里最后的想法,人如果有輩子,他還想遇到她,他要早點遇到她。
越哥兒看著已安息的父親,他娘的確說過與他父親相關的話。
她說:“過去的事情都無所謂了,能與你爹這樣,平平淡淡做一輩子夫妻也還算圓滿。”
他知道,爹在娘心里,是家人,是親人,是同行者。但要說她有多愛爹,非爹不可,那絕對是假話。
他也知道,他自已也沒做好,到底傷了娘的心。
原本說好的秘密,娘自已帶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