潼關外三十里,黃沙漫道。
蕭徹勒馬停在土坡上,身后是三萬禁軍精銳。
他望著西去的官道,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趙德勝策馬上前,小聲道:“陛下,已經等了一個時辰了。沈將軍說的集結地就是這里,可……”
官道空蕩蕩的,除了風聲,什么也沒有。
蕭徹面色沉靜,手指在韁繩上輕輕敲擊。
三天前,沈壑巖帶著虎符飛鴿傳書,說五天之內能集結八萬沈家軍。他提前出發,約定在潼關外匯合,然后急行軍馳援玉門關。
可約定的時辰已過,官道上依舊不見人影。
“再等等。”蕭徹的聲音平靜,但握韁的手有些發白。
玉門關那邊,馮猛和沈錚最多還能守七天。
從潼關到玉門關,急行軍也要七日。
若今日等不到沈家軍,三萬禁軍趕去也是送死。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日頭西斜,已近黃昏。
禁軍隊伍中開始有竊竊私語。
“不是說有八萬援軍嗎?”
“怕不是……空歡喜一場?”
“玉門關還等我們去救呢……”
蕭徹閉了閉眼。難道沈家軍十年未動,已經散了?或者……沈壑巖那邊出了變故?
“陛下,”趙德勝低聲道,“要不咱們先走?邊走邊等?”
蕭徹睜開眼,望向西方。
玉門關就在那個方向,他的將士們在浴血奮戰,他的大舅子身陷重圍。
“再等……”他咬牙,“半個時辰?!?/p>
夕陽終于沉入地平線,天邊只余一抹暗紅。
“陛下!”一個斥候突然策馬狂奔而來,“西邊!西邊來了!”
蕭徹猛地抬頭。
起初是地平線上的煙塵,然后是隱約的腳步聲,那不是馬蹄聲,是成千上萬人整齊行軍的踏步聲。
“咚、咚、咚……”
聲音越來越近,地面開始微微震動。
禁軍騷動起來,紛紛向西望去。
煙塵中,一面殘破的軍旗最先出現,紅底黑字,一個蒼勁的“沈”字。
緊接著,第二面、第三面……數十面沈字旗在暮色中招展。
然后是人影。
黑壓壓的人潮從官道盡頭涌來,如同決堤的洪水。
他們穿著各色衣衫,有粗布短打,有舊軍服,有商賈錦袍,甚至有獵戶皮襖。
但他們步伐整齊,眼神銳利,手中兵器在夕陽余暉中閃著寒光。
為首一人騎在馬上,正是沈壑巖。
他身后跟著十幾個年齡不等的將領,最年輕的看上去不過二十出頭,最年長的已是白發蒼蒼。
“吁——”沈壑巖在蕭徹馬前十丈處勒馬,翻身下馬,單膝跪地:
“沈家軍前部,參見陛下!”
他身后,黑壓壓的人群如浪潮般跪倒:
“參見陛下!”
聲浪震天,驚起飛鳥無數。
蕭徹策馬向前,望著眼前望不到頭的隊伍,聲音有些發顫:“沈將軍……這是多少人?”
沈壑巖抬起頭,眼中閃著淚光:“陛下,臣發虎符召集,本以為最多能來八萬??伞?/p>
他轉身,指向身后:“可他們不但自已來了,還把兒子、徒弟、甚至孫子都帶來了。臣粗略清點,共十二萬三千五百余人!”
十二萬!
蕭徹心臟狂跳,看向那些跪地的士兵。
他們中有滿臉風霜的老兵,有稚氣未脫的少年,有缺了胳膊的獨臂漢子,有跛著腳的瘸腿男人。
但他們眼神熾熱,腰桿挺直,仿佛從未離開過戰場。
一個白發老將上前,他左眼已盲,臉上有道猙獰的傷疤,但行走間虎虎生風。
“陛下!”老將聲音洪亮,“草民王鐵山,原沈家軍前鋒營校尉,今年六十有二!接到虎符,帶三個兒子、五個孫子前來報到!”
他身后,一群大小漢子齊齊抱拳。
又一個中年漢子出列:“草民李大山,原是沈將軍親衛隊什長。接到虎符傳令,帶著武館三十七個徒弟來了!”
“草民趙四,原是輜重營的,現在開了個鐵匠鋪。接到消息,連夜打了二百把刀,全帶來了!”
“草民孫石頭……”
“草民周大?!?/p>
一個個聲音響起,一個個名字報上。
他們不再是士兵,是農夫、鐵匠、獵戶、商人。
但虎符一到,他們扔下鋤頭、放下鐵錘、收起賬本,重新拿起刀槍。
因為他們是沈家軍。
十年隱忍,十年磨劍,就為今日。
蕭徹翻身下馬,走到王鐵山面前,雙手扶起這位白發老將:“老將軍……辛苦了。”
王鐵山獨眼中淚光閃爍:“不辛苦!能再為陛下、為大齊征戰,是草民的福分!”
蕭徹又扶起李大山,扶起趙四,扶起一個又一個老兵。
最后,他轉身面對十二萬沈家軍,用盡全身力氣喊道:
“諸位!朕,蕭徹,大齊皇帝!今日在此,謝過諸位!”
他深深一躬。
“陛下不可!”
“折煞草民了!”
人群騷動,許多人淚流滿面。
蕭徹直起身,繼續道:“玉門關危在旦夕,十萬將士被二十五萬敵軍圍困。此去,九死一生。諸位可愿,隨朕赴死?”
“愿!”
“愿!”
“愿!”
山呼海嘯,聲震四野。
一個少年突然高喊:“沈將軍救過我爹的命!今日我為沈將軍而戰!”
“我這條命是沈將軍從死人堆里扒出來的!”
“沈家養我十年,今日該我還了!”
“為大齊!為沈將軍!為陛下!”
蕭徹翻身上馬,拔出腰間天子劍,劍指西方:
“出發!馳援玉門關!”
十二萬沈家軍,三萬禁軍,十五萬大軍開拔。
沒有整齊的軍服,沒有統一的裝備,但他們步伐堅定,氣勢如虹。
因為他們心中,有一面永不褪色的軍旗。
七日后,玉門關。
關墻已經殘破不堪,多處出現缺口,守軍用尸體、碎石、甚至門板勉強堵住。
守軍只剩不到五萬,且人人帶傷。
沈錚左肩中了一箭,箭桿還留在肉里,但他依然站在城樓上。
他的刀已經砍出無數缺口,手虎口崩裂,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馮猛更慘,胸前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簡單包扎后,依舊揮舞著大刀。
“將軍!”一個滿身是血的校尉跌跌撞撞跑來,“東墻……東墻守不住了!南詔軍已經攻上來了!”
沈錚提刀就往東墻沖。
東墻缺口處,數十名南詔兵已經登上城頭,與守軍混戰。
沈錚沖入敵群,一刀一個,連殺七人,暫時穩住陣腳。
但更多的南詔兵如螞蟻般涌上來。
“頂??!頂??!”沈錚嘶吼,聲音已經沙啞。
一個南詔將領盯上他,揮舞彎刀撲來。沈錚舉刀格擋,“鐺”的一聲,他的刀終于斷了。
彎刀直劈面門。
沈錚閉上眼睛。
爹,娘,兒子不孝。明妍,照顧好自已。
“鐺!”
預料中的疼痛沒有到來。
沈錚睜開眼,只見一桿長槍架住了彎刀。持槍的是個獨臂老兵,白發蒼蒼,臉上有道猙獰的傷疤。
“小子,”老兵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黃牙,“沈家軍的人,可不能這么容易死?!?/p>
話音未落,長槍一抖,那南詔將領喉間出現一個血洞,瞪大眼睛倒下。
沈錚愣?。骸澳闶恰?/p>
“王鐵山!原沈家軍前鋒營校尉!”老兵一槍挑飛又一個南詔兵,“奉陛下之命,馳援玉門關!”
“陛下?”沈錚猛地轉頭。
關外,地平線上,煙塵滾滾。
先是數十面旗幟,有龍旗,有沈字旗,還有各色雜亂的旗幟。
然后是震天的喊殺聲。
“陛下萬歲!大齊萬歲!”
十五萬大軍如洪流般沖向敵營。
蕭徹一馬當先,金甲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他身后,是穿著各色衣衫的沈家軍,是鎧甲鮮明的禁軍。
他們如一把尖刀,直插敵營心臟。
“援軍!是援軍!”城墻上,守軍爆發出最后的力氣。
“陛下親征!陛下真的來了!”
沈錚熱淚盈眶,用斷刀支撐著站起來:“弟兄們!陛下到了!開城門!殺出去!”
“殺——!”
殘存的守軍爆發出驚人的戰斗力,從城門殺出,與援軍里應外合。
敵營瞬間大亂。
西羌王哈木爾正在帳中與南詔將軍議事,聽到喊殺聲沖出來,看到潮水般涌來的援軍,臉色煞白:
“怎么可能……哪來這么多援軍?”
李文正也沖出來,看到那些穿著雜色衣衫的軍隊,先是一愣,隨即瞳孔驟縮:
“沈家軍……是沈壑的沈家軍!他們不是解散十年了嗎?!”
“李相,現在怎么辦?”南詔將軍慌了。
李文正咬牙:“慌什么!我們還有二十五萬大軍!結陣!迎戰!”
然而軍心已亂。
沈家軍雖然衣衫雜亂,但戰斗力驚人。
那些老兵如同回到十年前,配合默契,悍不畏死。
王鐵山帶著一隊老兵,直撲中軍大營。
“老兄弟們!”他獨眼放光,“看見那個穿文官服的老頭沒?那就是賣國賊李文正!誰砍了他的腦袋,老子請他喝一年的酒!”
“殺!”
數十老兵如狼似虎撲去。
李文正見勢不妙,翻身上馬就要逃。一個少年突然從斜刺里沖出,是那個喊著“為沈將軍而戰”的少年。
少年不會什么高深武功,只會最簡單的突刺。但他快,不要命地快。
長槍刺出。
李文正慘叫一聲,從馬上摔下。他低頭看去,一桿生銹的鐵槍貫穿了他的胸膛。
“你……你是誰……”他咳著血。
少年拔出槍,咧嘴一笑:“沈家軍,王小虎。賣國賊,該死?!?/p>
李文正瞪大眼睛,氣絕身亡。
西羌王哈木爾見李文正已死,知道大勢已去,想要逃跑,卻被馮猛攔住。
“狗賊!哪里走!”馮猛大刀劈下。
哈木爾舉刀格擋,被震得虎口崩裂。
他武藝本就不如馮猛,又心慌意亂,不過三合,就被馮猛一刀斬于馬下。
南詔將軍見主將皆死,慌忙下令撤退。
但蕭徹豈會放過他們?
“沈將軍!”他看向沈壑巖。
沈壑巖會意,高舉虎符:“沈家軍聽令!圍殲敵軍!一個不留!”
“殺!”
十五萬大軍圍剿潰敗的敵軍,如同虎入羊群。
這一戰,從午后殺到黃昏。
二十五萬西羌、南詔聯軍,被斬殺八萬,俘虜十萬,余者潰散。
夕陽如血,照在尸橫遍野的戰場上。
蕭徹站在玉門關前,看著跪滿一地的俘虜,看著歡呼的將士,看著殘缺的關墻。
贏了。
他轉過身,看向身后。
沈錚單膝跪地,渾身是血,但臉上帶著笑。馮猛拄著刀站著,胸前的傷口還在滲血。
王鐵山、李大山、趙四……那些沈家軍的老兵們,互相攙扶著,卻個個挺直腰桿。
還有三萬禁軍,五萬守軍,每個人都傷痕累累,但每個人眼中都有光。
蕭徹深吸一口氣,緩緩拔出天子劍,劍指蒼穹:
“此戰,大捷!”
“陛下萬歲!大齊萬歲!”
山呼海嘯,聲傳十里。
當夜,玉門關內,篝火通明。
蕭徹親自為重傷的將士包扎,為戰死的士兵收斂遺體。
中軍大帳中,他召見了沈家軍的將領們。
王鐵山、李大山、趙四……這些曾經的校尉、什長、普通士兵,如今都成了功臣。
“諸位,”蕭徹舉杯,“朕敬你們。若無沈家軍,玉門關必破,西境必失,大齊危矣?!?/p>
王鐵山獨眼含淚:“陛下言重了。草民等,只是做了該做的事?!?/p>
“不,”蕭徹搖頭,“你們做了了不起的事。十年隱忍,十年堅守,今日一戰,可載史冊?!?/p>
他頓了頓:“朕決定,重建沈家軍,編入朝廷正規軍序列。諸位將士,按軍功封賞,愿留者留,愿歸者,朕賜雙倍撫恤,保你們余生無憂?!?/p>
帳中眾人面面相覷。
良久,王鐵山道:“陛下,草民有一言?!?/p>
“老將軍請講?!?/p>
“沈家軍之所以為沈家軍,不是因為軍餉,不是因為番號?!?/p>
王鐵山緩緩道,“是因為沈將軍當年對我們說:‘當兵吃糧,天經地義。但有些東西,比糧更重要?!?/p>
他看向帳外,篝火映著他的獨眼:“那就是忠義,是承諾,是袍澤之情。今日虎符召集,我們來了。明日若國家再有難,虎符再現,我們還會來?!?/p>
“但……”他笑了笑,“仗打完了,該回家了。地里莊稼該收了,鐵匠鋪的訂單還沒做完,武館的孩子們還等著師父?!?/p>
李大山也道:“是啊陛下。我們不是正規軍,我們是老百姓。國家有難,老百姓該站出來。太平了,就該回去過日子。”
趙四撓頭:“我那鐵匠鋪,還欠著街坊幾把菜刀呢……”
帳中響起善意的笑聲。
蕭徹眼眶發熱。
這就是沈家軍。
不為名利,不為封賞,只為一份承諾,一份情義。
“好。”他重重點頭,“朕答應你們。仗打完了,送你們回家。但你們的功勞,朕記著。大齊的史書,會記著。”
他舉起酒杯:“這一杯,敬沈壑將軍!敬沈家軍!”
“敬沈將軍!”
所有人一飲而盡。
帳外,篝火噼啪作響。
星垂平野,月照關山。
這一夜,玉門關內無人入眠。
他們在慶祝勝利,在緬懷逝者,在暢想未來。
而千里之外的京城,坤寧宮中,沈莞站在窗前,手撫著小腹,望著西方的星空。
“阿兄,”她輕聲說,“你贏了嗎?”
腹中的孩子忽然動了一下,仿佛在回答。
沈莞笑了,眼淚卻滑落下來。
她知道,他一定會贏。
因為他是蕭徹,是大齊的皇帝。
因為他身后,有十萬愿意為他赴死的老兵。
還有她沈家,三代忠烈,不負山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