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城外五十里,黑風口,玄鐵礦山。
這里終年黑霧繚繞,錘擊聲震耳欲聾。
負責看守礦山的,是北燕著名的“鐵臂營”,統領鐵大力正如其名,胳膊比常人大腿還粗,滿臉絡腮胡,看著就能止小兒夜啼。
今日,鐵大力接到了皇帝的急詔。
詔書上字跡潦草,仿佛是寫的時候手在抖:“大夏特使將至,乃兩個孩童。無論他們做什么,哪怕是把山炸了,都隨他們去!切記,只許供著,不許惹哭,尤其是那個女娃娃餓的時候!”
鐵大力看著詔書,嗤之以鼻:“陛下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兩個奶娃娃而已,還能把俺這鐵石心腸的漢子吃了不成?”
話音剛落,山道上便揚起一片塵土。
一輛掛著大夏旗幟的馬車停在礦場門口。
車簾掀開,先是探出一只握著魯班尺的小手,接著是團團那張冷峻嚴肅的小臉。
他跳下馬車,環顧四周黑漆漆的巖壁和忙碌的礦工,最后目光落在那些簡陋的滑輪和人力背筐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起,吐出兩個字:“落后。”
緊接著,車廂猛地一震。
圓圓像個小炮彈一樣沖了出來,鼻子在空氣中狂嗅:“野豬!大野豬的味道!陛下伯伯沒有騙小孩!”
鐵大力扛著一把百斤重的大鐵錘走上前,想要給這兩個嬌生慣養的皇室子弟一點“下馬威”。
他猛地將大錘往地上一頓,“轟”的一聲,地面龜裂。
“嘿!哪里來的小娃娃!”鐵大力粗聲粗氣地吼道,“這里是男人流汗的地方,到處都是滾石和鐵水,小心把你們那細皮嫩肉給燙熟了!”
團團淡淡地瞥了他一眼,目光聚焦在他那把大鐵錘上:“重心偏上三寸,揮動時需要多費兩成力氣。且手柄材質并未做防震處理,長此以往,你的虎口神經會壞死,也就是手廢了。”
鐵大力一愣:“啥?”
“沒文化,真可怕。”團團搖搖頭,繞過他,徑直走向礦坑邊緣,“圓圓,你負責清理周邊的威脅,我來負責優化這里。這效率太低了,要是讓父皇知道我們在這種地方玩泥巴,會笑話我的。”
“好嘞哥哥!”圓圓從腰間解下一個特大號的布袋子,雙眼放光地沖向了后山密林,“豬豬我來啦!”
鐵大力剛想攔,就見那粉色的小身影直接撞斷了一棵碗口粗的枯樹,消失在叢林深處。
“咔嚓。”鐵大力下巴脫臼了。
接下來的三日,對于鐵臂營的礦工們來說,是一場重塑世界的洗禮。
團團并沒有用什么妖法,他只是讓人砍了許多木頭,又讓鐵匠連夜打磨了許多奇形怪狀的齒輪和轉軸。
“把那個支架架高五丈。”團團站在高處指揮,手里拿著圖紙,“利用山勢的高低差,加上這個多級滑輪組,可以將運送礦石的效率提升十倍。這就是重力勢能的轉化。”
礦工們聽不懂什么叫“勢能”,但他們眼睜睜看著——原本需要十個壯漢哼哧哼哧抬半天的巨大礦石,被那個看起來弱不禁風的小太子,用一根小指頭勾著繩索,輕輕一拉,“嗖”的一下就飛上了半山腰的熔爐。
“神……神跡啊!”礦工們跪了一地。
團團淡定地糾正:“這不是神跡,而是工學。”
然而,真正的“災難”來自后山。
第三日傍晚,夕陽如血。
大地突然開始顫抖。
“敵襲?!是不是大夏軍隊打過來了?!”鐵大力慌忙拔出佩刀。
只見遠處的樹林如同波浪般倒伏,煙塵滾滾中,一頭體型巨大如牛獠牙鋒利如刀的黑色巨獸沖了出來。
那是稱霸黑風口十年的“野豬王”,據說是吃了玄鐵礦渣長大的,皮糙肉厚,刀槍不入,連老虎見了都要繞道走。
而此刻,這頭不可一世的野豬王,正眼含熱淚,拼命狂奔。
在它的背上,騎著一個粉雕玉琢的小女娃。
圓圓一只手死死抓著野豬那硬如鋼針的鬃毛,另一只手揮舞著一根不知從哪撿來的大腿骨,興奮地大喊:“駕!駕!跑快點!不然就把你烤了!”
野豬王:“哼哧哼哧(救命啊)!”
“這就是你們的特產嗎?”圓圓騎著豬沖進礦場,一個漂亮的急剎車。
由于慣性,野豬王的四只蹄子在地上犁出了四道深溝,正好停在鐵大力的面前。
巨大的豬鼻子離鐵大力的臉只有一寸,噴出的熱氣帶著一股青草和絕望的味道。
鐵大力兩股戰戰,這野豬王當年可是頂飛過他們三隊騎兵的啊!
“這個豬豬太瘦了,全是肌肉,不好吃。”圓圓拍了拍野豬王的腦袋,一臉嫌棄,“哥哥,我想把它帶回家養肥了再吃,可以嗎?”
團團正好檢查完他設計的“自動礦石破碎機”,聞言回頭看了一眼,若有所思:“這豬的骨骼密度不錯,不僅能吃,還能負重。正好,咱們回大夏的時候,那幾車北燕皇帝送的禮物沒地方裝,就讓它拉車吧。”
野豬王似乎聽懂了自已即將淪為苦力的命運,發出一聲悲鳴,癱倒在地。
又過了七日。
北燕皇帝慕容烈再次接到了急報。
這一次,不是求救,而是……辭行。
慕容烈坐在新換的木頭龍椅上,顫顫巍巍地打開奏折。
奏折是鐵大力寫的,字字泣血:“陛下!快讓他們走吧!太子殿下把半座山都給‘修’平了!他說原來的山體結構不穩,容易滑坡,便引了山泉水搞什么‘水力沖刷采礦’,現在的玄鐵產量是以前的一百倍,但是……但是庫房裝不下了啊!整個山谷都被鐵礦石填滿了,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了!”
“還有那個圓圓公主!她把方圓百里的野獸都抓來了,說是要開個萬獸園。現在咱們礦上的人不敢出門,出門就怕踩到老虎尾巴或者被熊瞎子要飯!”
慕容烈看完,仰天長嘯,喜極而泣。
“備車!備最好的馬車!把國庫里那幾箱夜明珠都給他們帶上!只要他們肯走,朕親自送到十里長亭!”
北燕使團送別的場面,堪稱歷史奇觀。
北燕皇帝攜文武百官,站在城門口,揮舞著手絹,臉上洋溢著比過年還真誠的笑容。
“一路順風!常來……不,不用常來!書信聯系就好!”慕容烈大喊。
在這支浩浩蕩蕩的回歸隊伍最前方,沒有馬車,只有一頭體型碩大的黑野豬。
野豬王身上披紅掛彩,甚至還被圓圓強行戴了一朵大紅花。
它脖子上套著韁繩,后面拉著一輛經過團團改裝的擁有八個輪子和獨立懸掛的超大板車。
板車上堆滿了玄鐵、夜明珠、人參鹿茸,還有圓圓這一路搜刮來的各種零食。
圓圓坐在豬背上,嘴里叼著北燕皇帝送的金哨子,沖著慕容烈揮手:“皇帝伯伯,我會想你的!等我吃完這車肉,再來幫你修椅子!”
慕容烈腳下一軟,被國師眼疾手快地扶住。
“不可!萬萬不可!大夏路途遙遠,公主殿下還是……在自家吃吧!”
隨著野豬王一聲認命的長嚎,車隊緩緩啟動,向著南面的大夏行去。
一個月后,大夏,京城。
元逸文這一個月過得那是相當滋潤。
腰不疼了,腿不酸了,連御花園的花都開得格外艷麗。
今日早朝,他正聽著戶部尚書匯報今年豐收的喜訊,心情大好。
“報——!”
一名禁軍跌跌撞撞地沖進金鑾殿,帽子都跑歪了,“陛下!大喜!大喜啊!”
元逸文端起茶盞,氣定神閑:“何事驚慌?可是特使在北燕揚我國威了?”
“揚了!揚得太大了!”禁軍語無倫次,“太子和公主回來了!就在午門外!”
“什么?!”元逸文手一抖,茶水濺了一身。
這么快?不是說要把北燕吃窮了再回來嗎?
“不僅回來了,還……還帶回了大量的戰利品!說是北燕皇帝哭著求著送的!”
元逸文心中升起一股不祥的預感。
他顧不得換衣服,提起龍袍就往外跑,文武百官緊隨其后。
當他們來到午門廣場時,全體石化。
只見原本寬闊整潔的廣場上,停著一輛如同堡壘般巨大的怪車。
那車并沒有馬匹牽引,而是趴著一頭仿佛從小山里鉆出來的黑色巨獸。
巨獸呼出的熱氣,把旁邊的石獅子都熏黑了。
而在巨獸旁邊,團團正指揮著一群累得半死的禁軍卸貨:“輕點放,那是玄鐵原礦,密度大,容易砸穿地磚。還有那個,那是圓圓的寵物飼料,別弄撒了。”
圓圓正騎在野豬的大腦袋上,手里拿著一根黃瓜,看見元逸文,立刻歡呼一聲,從豬頭上一躍而下。
“父皇!我回來啦!”這一躍,帶著對父親的思念,帶著天生神力的加持。
元逸文張開雙臂,臉上掛著慈父的微笑,準備迎接女兒的擁抱。
“嘭!”如同被攻城錘正面擊中。
元逸文悶哼一聲,整個人向后滑行了三丈遠,在漢白玉的地面上留下了兩道深深的鞋印,最后被蘇見歡一把扶住。
“父皇,你看!”圓圓指著身后那頭正在啃牡丹花的野豬王,一臉驕傲,“這是我給你帶的禮物!它叫‘黑旋風’!它力氣可大了,以后上朝你可以騎著它,肯定比坐轎子威風!”
元逸文感覺胸口有一口老血在翻涌。
騎豬上朝?
他是千古一帝,不是千古一豬倌!
“父皇,”團團也走了過來,手里拿著一張巨大的圖紙,“這次去北燕,兒臣深受啟發。北燕雖窮,但礦產豐富。兒臣帶回了三萬斤玄鐵,打算把您的金鑾殿加固一下。”
團團指了指金鑾殿那高聳的屋頂,眼中閃爍著危險的光芒:“現在的木質結構防火性太差。我打算用玄鐵做龍骨,給大殿加個開合的頂棚。這樣以后圓圓想看星星,就不用爬房頂揭瓦了,直接按個開關就行。”
元逸文眼前一黑。
開合……頂棚?那是金鑾殿!不是戲臺子!
他看著這一兒一女,一個要把朝堂變成養豬場,一個要把皇宮改成鐵匠鋪。
這哪里是回來了。
這分明是帶著升級版的“浩劫”回來了!
元逸文深吸一口氣,看向旁邊的蘇見歡,聲音顫抖:“皇后……你說,西域那邊是不是最近也不太太平?要不……讓他們去西域‘交流’一下?”
蘇見歡忍著笑,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臣妾聽說,西域的葡萄干很好吃,而且……那里的火焰山,好像挺結實的。”
團團和圓圓的耳朵同時豎了起來。
“葡萄干?!”
“火焰山?!”
兩個小團子對視一眼,眼中再次燃起了熊熊的探索之火。
看來,大夏周邊的鄰居們,又要遭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