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帶著秦野走進了一家名為“百味閣”的餐廳。
這里同樣沒有穿著制服的服務員,大廳里安靜得只能聽到若有若無的輕柔音樂。
兩人在一張靠窗的空桌旁落座后,原本光滑如鏡的餐桌中央忽然亮了起來,變成了一整面光影觸控屏。
“想吃點什么?”蘇棠的情緒已經平復了不少,她指著光影屏幕,努力讓自已的聲音聽起來輕松一些,“這里可以根據你的基因偏好和此刻的情緒,為你推薦最合適的食物。當然,也可以自已點。”
秦野看著光影桌面上,隨著蘇棠白皙的手指在上面劃動,不斷跳出各種菜品的立體影像。
紅燒肉、白菜燉粉條、鍋包肉、小雞燉蘑菇……
每一道菜都活靈活現,散發著誘人的光澤,甚至連那股子熱騰騰的香氣,都通過一種他無法理解的分子模擬技術飄散出來,鉆進他的鼻孔里,聞著和他記憶里的味道一模一樣。
蘇棠一邊操作,一邊耐心解釋,“這些菜,看上去和真的一樣,但其實都是用最高等級的高蛋白植物纖維和營養液合成的。味道可以做到和真的分毫不差,但比真正的肉更有營養,也更健康,不用擔心吃多了對身體不好。”
她知道秦野愛吃肉,一路上消耗大,便為他點了一份他最熟悉的紅燒肉,配上一碗顆粒飽滿的白米飯,還有一份北京烤鴨。
然后,也許是受了剛才情緒的影響,她給自已點了一碗最簡單的蔬菜湯面。
很快,餐桌側面的一個出口亮起了柔和的綠燈,一個托盤悄無聲息地滑了出來。
一盤色澤紅亮誘人、香氣撲鼻的紅燒肉,和一碗熱氣騰騰、米香四溢的白米飯,還有一只油光發亮的脆皮烤鴨,就這么憑空出現在了面前。
秦野看著那盤幾乎和他新婚夜里,蘇棠在小院廚房里做的那盤一模一樣的紅燒肉,心里頭懷著一種極其復雜的心情,夾起了一塊放進嘴里。
他本來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覺得這“假肉”肯定不好吃。
可當牙齒咬下去的瞬間,他整個人都定住了。
軟糯香甜的肉皮,入口即化的肥肉,酥爛入味的瘦肉……那熟悉的、濃郁的肉香和醬香在口腔里瞬間爆炸開來!味道,竟然真的分毫不差!甚至因為那種他聽不懂的分子級別的精準調味,口感的層次比他吃過的任何一次都要豐富、都要好吃!
可他心里清楚得很,這玩意兒壓根就不是豬肉。
這種感覺太奇怪了。
理智在告訴他這是假的,這是植物纖維做的,可他的舌頭和胃卻在歡呼雀躍,催促著他再來一塊。
這頓飯,讓他對這個看似冰冷先進的未來世界,多了一絲奇特的親切感。
他吃了幾口,抬起頭,想讓蘇棠也嘗嘗這稀罕玩意兒,卻發現她只是低著頭,用筷子有一搭沒一搭地攪著碗里那碗清湯寡水的面,一口都沒吃,神情說不出的落寞。
“怎么了?”他立刻放下了筷子,關切地問。
蘇棠被他的聲音喚回神,抬起頭,對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帶著一絲他從未見過的苦澀:“沒有,挺好的。就是……想起了小時候。”
秦野什么也沒說,只是伸出那只骨節分明的大手,覆在了她放在桌上的手上,輕輕握住。她的手還是有些涼。
她看著那碗清澈的面湯,眼神有些飄忽,聲音也變得很輕:
“我是在孤兒院長大的。那個時候我腸胃特別不好,很脆弱,吃不得油膩的東西,一吃就會胃疼,疼得在床上打滾。但是孤兒院的廚房是大鍋飯,怎么可能為了我一個人特地弄吃的。”
“然后,院里有個負責院子綠化的老園丁,我們都叫他方爺爺。他看我可憐,就會趁著半夜沒人的時候,偷偷溜進廚房,給我下一碗這樣的熱湯面。碗里什么都沒有,就是一點鹽調味,連油花都看不見。但他會把面煮得爛爛的,讓我喝湯。”
她說到這,自嘲地笑了笑:“那時候就覺得,這是全世界最好吃的東西了。喝下一口熱湯,就覺得胃里還有全身都暖和了,好像就沒那么疼了。”
一個無父無母,從小在孤兒院掙扎求生,連一碗熱湯面,都是天大的奢望……
秦野的心一下子就揪緊了,他明白,之所以初見時,她身上總有一種疏離感,之所以她總是那么獨立,什么都能自已解決。
全因為在她那么小的時候,就已經沒人可以依靠了。
他握著她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些,說得格外認真:“棠棠,我們回去見見他吧。”
蘇棠心里一暖,搖了搖頭,輕聲說:“在這個世界,蘇棠已經死了,我如果就這么出現,會把他老人家嚇壞的。”
秦野心里一沉,腦子飛快的轉著。
看著秦野那一本正經為她想辦法的模樣,蘇棠心中因為回憶里的陰霾,被暖意驅散了不少。
她反手握住他的手,臉上重新露出了笑容:“總有法子的,但是,現在還不是時候。我們得先把正事辦完。”
她眼中的那一絲脆弱迅速褪去,重新被冷靜和果決所取代。
“走,我帶你去個地方。”
飯錢在她起身時已經自動結算,兩人離開“百味閣”,穿過幾條街巷,來到了一棟毫不起眼的小樓前。
這樓沒有招牌,只有一個不斷變換著光影圖案的門頭,上面寫著兩個字——“蜂巢”。
“這里是?”秦野問。
“一個能上網的地方,你可以把它理解成未來的……郵電局?只不過,是絕對安全的那種。”蘇棠解釋道。
她帶著秦野走進一個獨立的隔間,門在身后無聲關閉,隔絕了外界的一切。
房間不大,只有一張桌子和兩把椅子。桌面上空無一物,光滑如冰。
蘇棠坐下,將手指在桌面上輕輕一按。
嗡——
一聲輕響,整張桌面亮了起來,一個由淡藍色光線構成的虛擬鍵盤和數個操作界面憑空浮現。
秦野的瞳孔縮緊,這玩意兒……比他之前見到數據流,還要玄乎。
蘇棠沒有在意他的反應,她的神情已經變了。
那雙總是含著笑意,溫柔得像一汪春水的眼睛,此刻變得冰冷而專注。
嘴角溫柔的弧度被拉平,下頜線繃緊,整個人散發出一股生人勿近的氣場。
蘇棠的十指落在了那片光影鍵盤上,快得幾乎出現了殘影。
秦野完全看不懂桌面上那些飛速滾動的、瀑布一樣的數據流和奇怪符號,但他能感覺到,隨著她的操作,這個小小的隔間里,氣氛變得越來越凝重。
幾分鐘后,蘇棠停下了操作。
她在屏幕上打開了一個看起來像是聊天框的東西,輸入了一句看起來毫無意義的話。
【冰下的魚,是否還在等待東風?】
發出去后,蘇棠便靜靜地等待著,手指搭在桌沿,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敲擊著。
秦野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大概過了五分鐘,那個聊天框終于有了反應。
一行同樣的加密字符跳了出來,被蘇棠瞬間解密。
【風從未停,只是魚已入海。破曉,你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