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棠也轉過身,平靜地看著他。
高鎧的臉頰有些發燙,被她那雙清澈得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一望,準備了一路的話,瞬間就在嘴邊打了結。
“有事嗎?”蘇棠問。
“沒……沒事……”高鎧被她清澈的眼神一看,頓時又有點緊張,撓著頭,嘿嘿笑了兩聲,只好隨口胡謅了一個問題,“我就是想……想問問你,對……對那個秦教官,怎么看?”
這個問題一出,王小丫和陳小草的耳朵立刻豎得跟兔子似的,連一向對這些事不怎么關心的劉蘭娣,都投來了專注的目光。
是啊,所有人都想知道。
所有人都想知道,在蘇安這個三號營的“定海神針”眼里,這位新來的“活閻王”到底是個什么樣的人。
一時間,不只是她們幾個,就連不遠處幾個三三兩兩準備回宿舍的士兵,聽到這個問題,都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樣,下意識地放慢了腳步,裝作在聊天、在整理衣領,實際上耳朵全都支棱了起來,恨不得能再往前湊幾米。
蘇棠看著高鎧那張寫滿了“求知”和“崇拜”的臉。
她沒有立刻回答。
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她心里的某個匣子。
秦野的身影,就那樣毫無預兆地、清晰地浮現在她的腦海里。
不是剛才那個在操場上殺氣騰騰、冷酷無情的“秦教官”。
而是那個會在她熬夜畫圖紙時,笨手笨腳熱一杯牛奶給她,結果燙到自已齜牙咧嘴的男人;是那個抱著她睡覺,會把下巴擱在她頭頂,呼吸溫熱的男人;是那個只要她多看兩眼,耳朵就會悄悄變紅的男人。
他身上的肥皂味,他懷抱的溫度,他眼底的溫柔……這些畫面,和剛才那個一出手就差點廢了張奎、逼得三個兵痞互咬、眼神冷得能掉冰渣子的“活閻王”形象,瘋狂地交織、重疊。
這巨大的反差,讓她心里那股被壓抑了一下午的情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猛地找到了一個宣泄口。
一股又好氣又好笑,又夾雜著一絲絲心疼和無奈的復雜感覺,瞬間涌上了心頭。
所謂的“長期保密任務”,就是跑到我面前來耍威風?
高鎧緊張地吞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看到蘇老師沉默了,心里頓時七上八下的。她是不是被嚇到了?還是覺得秦教官太過分了?或者……她根本不屑于評價?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以“蘇安”一貫言簡意賅、甚至有些冷漠的性格,她大概會給出一個諸如“很強”、“不好惹”或者干脆“不知道”的評價時
接下來發生的一幕,卻讓在場所有人的眼珠子,都差點從眼眶里掉出來。
只見蘇棠那張一直以來都像是覆蓋著一層薄冰、沒什么多余表情的臉上,那些緊繃的線條,忽然之間,就那么柔和了下來。
她微微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掩蓋住了眸光里那些復雜翻涌的情緒。
然后,她的嘴角,那個總是抿得緊緊的、顯得有些倔強的嘴角,竟然,不受控制地向上勾起了一個極淺的弧度。
這個笑容,如同曇花一現,轉瞬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自已眼花了。
但,高鎧看見了。
王小丫也看見了。
她們看得真真切切!清清楚楚!
高鎧的大腦,在那一瞬間,徹底宕機了。
他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腦子里只剩下一片空白,和三個不斷盤旋、放大、最后炸開的字——
她笑了?
蘇老師……笑了?
那個無論面對多大的危機,被多少人質疑,甚至在槍林彈雨里都面不改色的蘇老師,那個永遠冷靜得像一塊冰的蘇老師,居然……笑了?
而且,還是在提到那個殺神般的秦教官時,露出了這樣的笑容?
這……這怎么可能?!
王小丫的反應比他更直接。她那雙本來就很大的眼睛,此刻瞪得像兩顆銅鈴,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那副震驚的模樣,就好像大白天見了鬼。
我的天!我的親娘嘞!蘇安姐笑了!她居然笑了!我來三號營這么久,就沒見她正經笑過!今兒個太陽是打西邊出來了嗎?
就在眾人震驚得以為自已集體出現了幻覺時,蘇棠開口了。
她的聲音,不再是平時那種清清冷冷的、帶著距離感的調子。
那聲音里,仿佛摻了水,揉了糖,帶著一種他們從未聽過的、柔和的、甚至可以說是溫潤的質感,輕輕地,敲在每個人的心上。
“他啊……”
她輕輕地開了個頭,那一個上揚的尾音,像根羽毛,撓得人心癢癢的。
她似乎是在思索著什么,又像是在回味著什么,然后緩緩抬起眼,目光沒有落在任何人身上,而是飄向了遠方的天際線。
“他不是你們看到的那個樣子。”
一句輕描淡寫的話。
卻像一顆深水炸彈,在周圍這片凝固的空氣里,轟然引爆!
不是我們看到的那個樣子?
什么意思?
高鎧和王小丫面面相覷,兩個人的臉上都寫滿了巨大的問號和深深的迷茫。
這個評價,太出人意料了。
它不是肯定,也不是否定,而是一種……陳述。一種仿佛只有她才了解內情的、帶著絕對篤定的陳述。
高鎧的心,猛地往下一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酸澀感,像是沒擰緊瓶蓋的醋,悄悄地,從心底蔓延開來。
為什么她會用這種……這么了解的口氣,談論一個今天才第一天見面的教官?
無數個問題,像瘋長的野草,瞬間塞滿了他的大腦。
而王小丫,在最初的震驚和迷茫過后,她那顆天生為八卦而生的雷達,開始“嗡嗡嗡”地高速運轉起來。
不對勁!
太不對勁了!
從剛才那個笑容開始,就不對勁!
蘇安姐今天,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子古怪!
這個念頭一旦冒出來,就再也壓不下去了。
王小丫猛地伸出手,一把就抓住了蘇棠的胳膊,那力道大得,讓蘇棠都忍不住側目看了她一眼。
“蘇安姐!”王小丫眼睛瞪得比剛才還大,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把蘇棠從頭到腳打量了個遍,那架勢,仿佛是在看一個剛從飛碟里走下來的外星人。
“你……你不對勁!”
蘇棠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搞得一愣,下意識地想把胳膊抽回來。“胡說什么?”
“我沒胡說!”王小丫非但沒松手,反而抓得更緊了,還把臉湊得更近了,那圓潤的鼻尖,差點就要貼到蘇棠的臉上了。她一邊看,一邊吸著鼻子,像是在聞什么味道。
“你從剛才就怪怪的!”王小丫言之鑿鑿,好像化身成了經驗最豐富的老公安,
“高鎧問你話的時候,你居然笑了!你知不知道你笑起來有多嚇人……不是,有多稀罕!比食堂里發紅燒肉還稀罕!”
“你說話的那個調調!哎呀我的媽呀,我聽得骨頭都酥了!你平時說話都是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的,冷得像冰坨子,今天怎么跟……跟那廣播里念詩的女同志一樣,軟乎乎的!”
“你老實交代,你是不是認識那個秦教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