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路?
王小丫抬起一雙被淚水浸泡得通紅的眼睛,茫然地看著眼前這張既陌生又可怕的臉。
她感覺自已就像掉進了一個深不見底的泥潭,越掙扎陷得越深,四面八方都是冰冷黏膩的絕望。她已經山窮水盡,哪里還有什么路?
“你現在的情況,很危險。”白薇的語氣變得循循善誘,像一個真心為她著想的知心姐姐,伸出手,輕輕擦去她臉上的淚水,“你已經被打上了‘敵特嫌疑人同伙’的標簽。就算這次能出去,這個污點,也會跟著你一輩子。”
“一輩子……”王小丫喃喃地重復著,身體抖得更厲害了。
在那個年代,一個人的檔案上如果有了污點,那意味著什么,她比誰都清楚。
參軍、提干、進工廠、讀大學……所有光明的未來,都將與她絕緣。她會被部隊退回原籍,灰溜溜地回到北山屯。
從此以后,她就是村里的“壞分子”,走到哪里都會被人戳脊梁骨。村里開大會的時候,她和爹娘都要被拉到臺前,低著頭接受所有人的批判。
她的爹娘,會因為她,在村里一輩子都抬不起頭。
她的弟弟妹妹,會因為她這個“壞分子”姐姐,前途受到巨大的影響。弟弟可能當不了兵,妹妹可能嫁不到好人家。
一想到那些畫面,王小丫就感覺天要塌下來了。那比殺了她還難受!
“不……我不要……”她驚恐地搖著頭,一把抓住了白薇的胳膊,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白薇同志,你幫幫我……求你幫幫我……你說有明路,是什么路?求你告訴我!”
“幫你?”白薇的眼中閃過一絲得逞的精光,但稍縱即逝,她嘆了口氣,故作為難地說,“小丫,不是我不想幫你。現在的情況是,只要組織對蘇安的懷疑一天不解除,你就一天不得安寧。”
她頓了頓,用一種偽裝出來的“同情”語氣,拋出了更重磅的炸彈。
“我……我偷聽到張教官和雷教官說話了。”白薇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他們說,蘇安的檔案太干凈了,干凈得不正常。一個無父無母的孤兒,怎么可能有那么好的槍法?怎么懂那么多東西?他們說,這事兒不簡單,已經把情況上報,派人去蘇安自稱的老家調查了!”
“而且……”白薇湊得更近了,聲音幾乎成了氣音,“他們說,那盒巧克力,上面的洋文,是……是敵對國的文字!這叫‘里通外國’!是死罪!”
王小丫的大腦“嗡”的一聲,徹底炸了。
…調查……敵對國……死罪……
每一個詞,都像一把巨錘,狠狠地砸在她的心上,讓她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那……那怎么辦?”王小丫六神無主,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往下掉,“蘇安姐她……她不是那樣的人!她是好人!”
“她是好人還是壞人,重要嗎?”白薇反問,語氣冰冷而現實,“重要的是,組織現在懷疑她了!而你,王小丫,就是她身上最大的疑點!唯一的辦法,”白薇湊近她,聲音充滿了神秘的誘惑力,“就是讓這條船,沉掉一個。”
“沉掉……一個?”王小丫不解地看著她,淚眼婆娑。
“對。”白薇盯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你和蘇安,現在就像被捆在一條繩子上的螞蚱。組織要查,你們誰也跑不了。但如果,有一個人,把所有的罪名,全都扛下來。徹徹底底地扛下來,讓組織相信,事情到此為止,再也牽扯不到另一個人身上。那么,剩下那個人,才有可能活下來。”
王小丫呆住了。
她的腦子很笨,但她聽懂了白薇的意思。
這是要……二選一。
要么,她出賣蘇安姐,把所有責任都推到蘇安姐身上。
要么……
“你想想,”白薇繼續在她耳邊吹著毒風,“蘇安是什么人?她來路不明,背景神秘,槍法出神入化,連高鎧那樣驕傲的人都對她服服帖帖。你覺得,她會是一個簡單的農村孤女嗎?她的問題,可能比你想象的要復雜得多,也嚴重得多!”
“你只是被她利用,被她拉下水的一個小卒子而已!她給你一顆巧克力,就把你收買了,讓你替她背鍋!”白薇的聲音充滿了煽動性,“你現在把她揭發出來,是立功,是戴罪立功!組織會從輕處理你的!到時候,你還是那個清清白白的王小丫,你的家人也不會受到任何影響!”
白薇的每一個字,都像一把錘子,重重地敲在王小丫的心上。
揭發蘇安姐?
那個在她被所有人嘲笑時,唯一選擇她做隊友的蘇安姐?
那個在她被喬琳欺負時,為她出頭的蘇安姐?
那個在她饑腸轆轆時,把自已的黑面饅頭分給她的蘇安姐?
那個在她從禁閉室出來后,抱著她,輕輕說“你瘦了”的蘇安姐?
不!
王小丫的腦海里,幾乎是瞬間就浮現出蘇棠那雙清澈而堅定的眼睛。
她做不到!她死也做不到!
“不!我不會出賣蘇安姐的!”王小丫尖叫著,猛地甩開了白薇的手,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你休想!我就是死,也不會出賣她!”
這個反應,完全在白薇的意料之中。
如果王小丫立刻就同意了,那反而不好控制。正是這份愚蠢的“義氣”,才是她接下來計劃的關鍵。
她甚至露出了一絲贊許的微笑。
“我就知道,你是個講義氣的好姑娘。”白薇非但沒有生氣,反而用一種“我就知道你會這樣”的欣慰語氣說,“你寧可自已背上污點,毀掉一輩子,也不愿意出賣朋友。小丫,你真讓我佩服。”
這突如其來的夸獎,讓王小丫又愣住了。她不明白,白薇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可是,”白薇話鋒一轉,聲音里充滿了痛心和惋惜,“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保護’她,真的對她好嗎?”
“你……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現在就是蘇安身上最大的一個疑點!一個活生生的、會走路的疑點!”白薇的語氣陡然變得嚴厲,“只要你還活著,只要你還在三號營一天,組織對她的調查就不會停止!他們會不停地審問你,不停地從你嘴里套話!你在禁閉室的滋味,嘗夠了吧?你覺得你能撐多久?一次?兩次?你能保證你永遠不會說漏嘴嗎?”
王小丫的臉色,又白了一分。
她不能保證。
在那個暗無天日的小黑屋里,張教官一遍又一遍地盤問,那種精神上的壓力,幾乎讓她崩潰。
有好幾次,她都差點被張教官拐彎抹角地審問套出蘇安姐的名字來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