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指尖仿佛長了眼睛,沒有絲毫猶豫,精準地落在他后頸右側那塊已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陳年舊傷的疤痕附近,不輕不重地按壓著。
“就是這里。”蘇一安的聲音很近,仿佛就在他耳邊,“十四歲,被落石劃傷,對嗎?”
江言的心臟漏跳了一拍。
她……她連這個都知道?
他還沒來得及震驚,一股爆炸性的酸、麻、脹、痛,猛地從蘇棠拇指按壓的地方炸開,像一條通了電的蛇,瞬間竄遍了他的整個右半身!從脖頸到肩膀,再到整條右臂,最后匯集到那根不聽使喚的食指指尖!
“呃!”
江言悶哼一聲,額角的青筋瞬間暴起,抓著床單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指節泛白。
太疼了!
這根本不是普通肌肉的酸痛,而是一種從骨頭縫里、從神經最深處硬生生鉆出來的,讓他一個在戰場上中了槍都眉頭不皺一下的鐵血漢子,都差點控制不住叫出聲的劇痛!
“忍著。”蘇棠的聲音依舊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但手上的力道卻又加重了幾分,拇指以一種極其緩慢卻堅定的力道,深深地按了下去,甚至還帶著一絲旋轉的暗勁,“你這里的筋膜和神經組織,因為當年的舊傷沒有處理好,已經產生了嚴重的粘連。‘結’已經形成很多年了,像老樹盤根一樣錯綜復雜。不用重力,揉不開。這才只是開始。”
江言死死咬住后槽牙,將那聲差點沖出喉嚨的痛呼,硬生生地咽了回去。
汗水,像斷了線的珠子,從他的額角、鼻尖不斷滲出,很快就打濕了一大片枕巾。
他現在終于切身體會到,蘇棠之前說的那句“能讓你一個大男人哭爹喊娘的疼”,真不是在開玩笑。
蘇棠的推拿持續了大概十分鐘。
十分鐘,對于江言來說,卻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當蘇棠終于松開手時,他感覺自已像是剛從水里撈出來一樣,整個人都虛脫了,后背的肌肉還在不受控制地微微抽搐。
“推拿只能暫時緩解表層筋膜的壓力,治標不治本。”蘇棠走到一旁,用毛巾擦了擦手上的藥液,語氣平靜地宣判道,“你的問題在更深層,神經已經被粘連的組織卡壓了太久,光靠外力揉按,效果有限。這種情況,只能用針灸。”
“針灸?”江言喘著粗氣,從枕頭里抬起頭,聲音有些沙啞。
“對。”
蘇棠說著,轉身走向角落里一個落滿了灰塵的舊藥柜,裝模作樣地翻找起來。片刻后,她從最底層拿出一個蒙著灰的半舊木盒。
“運氣不錯,居然還有一套能用的。”她吹了吹上面的灰,打開了木盒。
盒子里面,靜靜地躺著一排長短不一、粗細各異的銀針。
這些銀針(實際上是蘇棠從空間里取出的高精度醫療針具),在醫務室昏黃的燈光下,閃爍著幽冷而鋒利的光芒,看得江言心里莫名一寒。
蘇棠沒有立刻動手,而是做了一個讓江言完全意想不到的動作。
她讓他保持趴著的姿勢,自已則站在床尾,閉上了眼睛。
她伸出右手,五指微張,手掌懸空,停在江言的后頸上方約莫一寸的地方,沒有絲毫接觸。
時間,一秒一秒地過去。
治療間里安靜得可怕,只剩下江言略顯粗重的呼吸聲。
他能感覺到,她那只懸空的手掌,仿佛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熱流,正在他后頸的皮膚上來回“掃描”。
大概過了一分鐘,蘇棠睜開了眼睛,眼神清亮得嚇人。
“找到了。”她收回手,語氣篤定,“病根在頸椎第五、六節之間,神經根出口處有一個陳舊性粘連點,大約黃豆大小。因近期高強度訓練,導致周圍組織代償性增生水腫,進一步加劇了對神經的卡壓。這就是你右手麻木、食指震顫的根本原因。”
她頓了頓,說出了一句讓江言如墜冰窟的話。
“用西醫的話來說,你這是‘神經鞘膜卡壓綜合征’的典型前兆。如果現在不進行強力干預,切斷這種惡性循環,最多三個月,你的右手連筷子都拿不穩,更別提扣動扳機。”
三個月……筷子都拿不穩……
這幾個字,像一把重錘,狠狠地砸在了江言的心上。
對于一個將射擊視為生命的狙擊手來說,這無異于死刑判決。
他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我能治。”蘇棠平靜地拋出了救命稻草,“但需要‘行針刺穴’,直接刺激病灶。過程會比剛才的推拿……痛苦十倍不止。而且,為了保證效果,需要連續治療三天,每天一次,不能間斷。”
痛苦十倍?
江言的嘴角咧開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只要能保住這只手,別說痛苦十倍,就是一百倍,又何妨?
“蘇安同志,”他轉過頭,目光灼灼地看著她,眼神里是破釜沉舟的決絕,“只要你能治好我的手,從今往后,我江言這條命,就是你的了!”
話一出口,他才意識到這話說得有多曖昧,多容易引人誤會。在這個年代,一個男人對一個未婚女同志說“命是你的了”,這……這跟當眾求愛有什么區別?
他的臉“騰”地一下又紅了,窘迫地解釋道:“我……我不是那個意思!我的意思是,我欠你一個天大的人情,以后只要你有任何需要,上刀山下火海,我絕不皺一下眉頭!”
蘇棠看著他手足無措的樣子,嘴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平靜。
“躺好。”
她沒再多說,從木盒中取出一根最細的、約三寸長的銀針,用酒精棉仔細消毒后,走到了床邊。
“我要開始了。”
她話音剛落,江言就感覺后頸處傳來一陣微弱的刺痛,像被蚊子叮了一下。
那根細如牛毛的銀針,已經精準地刺入了他的皮膚。
緊接著,蘇棠的右手食指和拇指輕輕捻住針尾,開始以一種極有韻律的頻率,緩緩地、一圈一圈地捻動起來。
一股難以形容的、強烈的酸脹感,瞬間從針尖處爆發,沿著一條看不見的線,向他的右肩深處蔓延。
“守住心神,不要抵抗這股感覺,引導它,順著你的手臂往下走。”蘇棠的聲音像帶著某種魔力,清晰地在他腦中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