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似乎察覺到了她的注視,緩緩地抬起了頭。
那張過分精致的小臉上,沒有一絲表情,像個沒有靈魂的瓷娃娃。
當看清蘇棠的臉時,她那雙死寂的眼睛里,似乎閃過了一絲極其微弱的、近乎錯覺的波瀾。
那波瀾一閃即逝,快得讓人以為是高原陽光的錯覺。
然后,在所有人都沒注意到的角落里,那個女孩沖著蘇棠,嘴角極其細微地向上勾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微笑,更像是一個捕食者,在確認獵物后,一個無聲的宣告。
就在那一瞬間,蘇棠戴在手指上的納米戒指,也就是她的空間,內部的靈泉水,毫無征兆地泛起了一圈極其細微的漣漪。
仿佛一顆看不見的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面。
蘇棠的心臟一沉。
怎么回事?這不是錯覺。
這個空間是22世紀最高科技的產物,是與她靈魂深度綁定的存在,其運行原理超越了這個時代所有已知的物理規則。
它是一個絕對封閉的次元,除了她自己,不可能有任何人能感知到它的存在,更別說能從外部引起它的反應。
可剛才那陣波動,清晰無誤。
那是空間在受到外部某種未知能量的探測試探時,產生的反應。
這個女孩……她能感應到自己的戒指?!
這已經超出了蘇棠的知識范疇。未知的,才是最可怕的。
蘇棠不露聲色地移開視線,假如是真的,那就麻煩了。
這比遇到一個師的克格勃還要麻煩。
就在蘇棠內心波動之際,一號營那邊,有了新的動作。
那個叫做“紅妝”的艷麗女人,伸了個懶腰,那動作讓她本就傲人的連迷彩服也無法掩蓋的曲線愈發驚心動魄。
她扭著腰肢,像一只巡視領地的貓,邁著優雅又充滿挑釁的步子,從隊列里走了出來。
三號營這邊的男兵,不少人都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眼神不由自主地跟著她的身影移動。
實在是……太惹眼了。
卓越的喉結不自覺地上下滾動了一下,他用胳膊肘輕輕碰了碰身邊的許高規,壓低聲音,語氣里滿是驚嘆和不安:“乖乖……這女的什么來頭?咱們部隊里還有這樣的人?這要是在外面,不得被當成資產階級流毒給抓起來?”
許高規推了推眼鏡,鏡片后的眼睛里閃爍著凝重和警惕。
他扶著眼鏡框的手指微微用力,低聲回應:“別被外表騙了,你看她的手,虎口有繭,但很平滑,不是握槍的繭,更像是常年玩刀或者別的短兵器。還有她的步伐,每一步的距離都完全一樣,重心穩得可怕。這個人……非常危險。”
紅妝走到三號營隊列前,停下了腳步。
她的目光像逛菜市場一樣,懶洋洋地從卓越、許高規等人臉上掃過。最后,她的視線落在了站在最前面的江言身上。
江言是三號營公認的門面,長相英俊,氣質沉穩,無論放在哪里都是鶴立雞群的存在。
“石山教官,這就是雷教官藏著掖著的寶貝疙瘩?”紅妝沒有回頭,聲音卻不大不小,剛好能讓在場所有人都聽得清清楚楚。她的聲音帶著一股子天生的嬌媚,但話里的內容卻像淬了毒的針。
“我還以為是什么三頭六臂的人物,搞了半天,就這?一個個長得倒是都挺周正的,白白凈凈,跟畫報上走出來的似的。不知道的,還以為咱們這是進了文工團,來挑臺柱子呢。”
“噗——”
她身后的隊伍里,那個名叫“鬼手”的金絲眼鏡男,發出了一聲壓抑不住的笑。
他旁邊的刀疤臉女人“血鳳”更是笑得嘴角一撇,吐掉了嘴里的草根。
三號營這邊,所有人的臉都“唰”地一下漲紅了,血氣直往腦門上沖。
這是羞辱!赤裸裸的羞辱!
說他們是中看不中用的小白臉!
高鎧的拳頭瞬間就攥緊了,手背上青筋暴起。
他胸口劇烈起伏,那股被哨兵用槍托頂出來的悶氣還沒完全消散,新的怒火就燒得他肺管子疼。
江言的臉色也沉了下來,他一言不發,只是平靜地看著紅妝。
紅妝似乎對他的這種冷靜很感興趣。
她走到江言面前,距離近得幾乎能聞到對方身上淡淡的肥皂味。
她伸出一根涂著蔻丹的纖長手指,無視軍紀和男女大防,就那么輕佻地,順著江言結實的胸肌輪廓,緩緩劃了下去。
“喲,小哥哥,肌肉不錯嘛。”她吐氣如蘭,一雙桃花眼媚眼如絲地看著江言,“平時沒少練吧?就是不知道,這身肌肉是練出來看的,還是練出來打的?”
江言的身體瞬間繃緊了。
他猛地側身,右肩下沉,想要用一個標準的軍中格斗技里的卸力動作,避開對方的手指。
這個動作,換做三號營任何一個女兵,甚至大部分男兵,都絕對反應不過來。
可紅妝就像是提前預判了他的動作,在他側身的瞬間,那根挑釁的手指順勢下滑,手腕一翻,五指如鐵鉗般,精準地扣住了江言的手腕!
快!
快到不可思議!
江言的瞳孔猛地一縮。
他想都沒想,左手護在胸前,右手腕猛地一抖,一股凝練的寸勁瞬間爆發,想要甩開對方的鉗制!他這功夫,哪怕是一塊磚頭,也能被他這一下抖碎。
然而,他預想中對方吃痛松手的畫面并沒有出現。
紅妝的手,就像是焊死在了他的手腕上,紋絲不動!
那股寸勁仿佛泥牛入海,消失得無影無蹤。
紅妝依舊笑吟吟地看著他,甚至還游刃有余地對他拋了個媚眼,嘴里嘖嘖稱奇:“哎喲,還會使小性子呢?力氣不小嘛。可惜啊……”
她扣著江言手腕的手指猛然發力。
江言只覺得一股陰柔卻霸道到極點的力量,順著手腕的筋脈瞬間竄了上來,半邊身子都是一麻!
他悶哼一聲,臉色瞬間白了幾分。
怎么可能?!
江言的內心翻江倒海。這不是純粹的力量,這是一種技巧,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專門針對人體筋脈的發力技巧!
他的力量和格斗技巧,在三號營是絕對的數一數二,可在這個女人面前,竟然連一招都走不過?!
“你他媽放手!”
高鎧看清江言吃了暗虧,眼睛瞬間就紅了。他把剛才哨兵給的教訓全忘了,怒吼一聲,像一頭被激怒的公牛,就要沖上去幫忙。
他剛邁出一步,一個巨大的黑影就橫在了他面前。
是那個叫做“鐵山”的巨漢。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隊列里走了出來,就那么簡簡單單地一站,像一座山,徹底堵死了高鎧所有的去路。
他移動的時候,腳下竟然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與他龐大的身軀形成了詭異的反差。
高鎧甚至都沒看清他是怎么動的。
“滾開!”高鎧怒吼著,一記勢大力沉的直拳,對著鐵山的胸口就砸了過去。
鐵山連眼皮都沒抬一下,他甚至沒有格擋,就那么任由高鎧的拳頭砸在了他比石頭還硬的胸肌上。
“砰!”
一聲悶響。
高鎧只覺得自己的拳頭像是砸在了一塊包著牛皮的鋼板上,一股巨大的反震力道順著手臂傳了回來,震得他整條胳膊都麻了。
而鐵山,紋絲不動。
他緩緩低下頭,用一種看蟲子一樣的眼神,俯視著比自己矮了一個頭的高鎧。
高鎧感覺自己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臺冰冷的人形坦克。那股純粹由體型和力量帶來的壓迫感,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屈辱!
前所未有的屈辱!
三號營最強的兩個人,一個被女人玩弄于股掌之間,一個連對方的防御都破不了!
卓越、許高規等人全都看傻了,他們想上去幫忙,可看著那座山一樣的鐵山,腳步就像灌了鉛一樣,根本挪不動。
就在沖突即將升級,高鎧準備不顧一切再次攻擊的時候,一個清脆、卻帶著一絲病態沙啞的童聲,從一號營的隊列后方響了起來。
“紅妝,別把玩具都玩壞了。”
聲音不大,卻像是一道圣旨。
前一秒還風情萬種、媚態橫生的紅妝,在聽到這個聲音的瞬間,臉上的笑容立刻收斂得一干二凈。
她像是觸電一般,飛快地松開了江言的手腕,后退一步,然后恭恭敬敬地轉身,對著隊列末尾那個方向,微微垂下了眼簾。
那姿態,哪還有半分剛才的輕佻和霸道。
擋在高鎧面前的鐵山,也默默地收回了那股駭人的氣勢,轉身退回了隊列。
一場即將爆發的流血沖突,就因為那輕飄飄的一句話,瞬間消弭于無形。
三號營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識地越過紅妝和鐵山,投向了那個聲音的來源。
是那個……看起來只有十二三歲的少女。
她依舊安靜地站在隊伍的末尾,仿佛剛才什么都沒發生過,只是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這邊,像是在看一場無聊的鬧劇。
高鎧和江言的腦子都是一片空白。
他們怎么也想不明白,為什么那個看起來最無害、最弱不禁風的小女孩,竟然能對紅妝和鐵山這樣的怪物,有如此大的威懾力?
她到底是誰?!
就在這時,一號營的教官石山,終于動了。
他邁著不疾不徐的步子,走到了三號營的教官雷寬面前。
兩個中年男人,一個面容冷峻,一個身材魁梧,目光在空中對撞,空氣中仿佛都有火花在迸射。
“雷寬,好久不見。”石山先開了口,他臉上掛著一抹看似儒雅的微笑,但那笑意卻不達眼底,“幾年沒見,你這脾氣還是這么爆啊,帶出來的兵,也跟你一個德行,一點就著。”
雷寬的臉黑得像鍋底。
石山的話,看似在說高鎧,實則是在罵他這個當教官的沒教好。
“我帶的兵,有血性,有骨氣!不像某些人,只會教出一群陰陽怪氣、不男不女的玩意兒!”雷寬毫不客氣地回敬道,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不遠處的紅妝。
石山的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血性?骨氣?呵呵,雷寬,都什么年代了,你還抱著你那套老掉牙的沖鋒思想?打仗靠的是腦子,不是一腔熱血。我記得,五年前在西南邊境,就是因為你的‘血性’和‘骨氣’,讓你的小隊差點全軍覆沒吧?”
“石山!”雷寬猛地打斷他,雙眼幾乎要噴出火來。
那是他一輩子的痛,是他心里永遠的疤!
石山卻像是沒看到他的憤怒,皮笑肉不笑地繼續說:“別激動嘛,我沒別的意思,就是提醒你一句。時代變了,別再用你那套老古董來帶兵了。你看你這群兵,一個個細皮嫩肉的,跟沒斷奶的娃娃似的,可別第一天就哭著喊著要找媽媽啊。”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江言和高鎧,最后落在了蘇棠身上,意味深長地補充了一句。
“尤其是女娃娃,身子骨弱,萬一磕了碰了,我們可是會心疼的。”
說完,他不再理會氣得渾身發抖的雷寬,轉身對著自己的隊伍一揮手。
“一號營,入駐!”
“是!”
十個身影,動作整齊劃一,背著行軍包,邁著無聲的步伐,從三號營眾人面前走過,走向山谷深處為他們預留好的營房。
紅妝走過江言身邊時,還朝他舔了舔嘴唇,做了一個口型:“等著你哦。”
鐵山經過高鎧時,低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路邊的螞蟻。
從頭到尾,他們都沒有再多看三號營的其他人一眼。
那種無視,比任何言語上的羞辱,都更讓人難受。
三號營的十個人,像十座被風化的石雕,僵在原地。
剛才發生的一切,就像一場噩夢。
被哨兵用槍托頂在胸口的劇痛,被紅妝扣住手腕的無力,被鐵山擋住去路的絕望,還有石山那句“沒斷奶的娃娃兵”……
一幕一幕,像刀子一樣,反復切割著他們那點可憐的自尊。
江言的臉色同樣難看到了極點,他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手腕,第一次對自己產生了懷疑。
高鎧低著頭,雙拳緊握,指甲深深地陷進了肉里,他卻感覺不到一絲疼痛。
而蘇棠,她的目光始終追隨著那道瘦小的身影,直到女孩的身影消失在營房的拐角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