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野不再和紅妝有更多廢話,他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緩緩掃過機艙內每一張臉,最后,落回到紅妝那張因憤怒而顯得格外生動的俏臉上。
他的聲音,平穩得像一潭結了冰的深水,“我的話,說完了。”
紅妝胸口劇烈起伏,她感覺自已被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包裹,幾乎要喘不過氣來。
什么叫“說完了”?
這算什么?獨斷專行?把他們這些一號營的精英當成什么了?一群沒有思想,只會聽命令的木偶嗎?
她深吸一口氣,強壓下心頭的怒火,決定把話挑得更明。她不信,在關系到所有人性命的任務面前,秦野敢如此兒戲!
“秦教官!”紅妝的聲音陡然拔高,“我請求你,收回這個不負責任的命令!”
她往前一步,軍靴踩在金屬地板上,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這不是訓練,不是演習,這是實戰!敵人是手上沾滿鮮血的雇傭兵!我們每一個人,隨時都可能把命丟在鬼哭嶺!”
她的話,像一塊巨石投入湖中,瞬間激起千層浪。
三號營的學員們,臉上本就殘存的緊張,此刻更是被放大到了極致。卓越、許高規等人下意識地握緊了手里的槍,手心一片濕滑。
“讓一個毫無實戰經驗、體能墊底、看起來一陣風就能吹倒的女兵,去擔任最關鍵、最危險的‘斬首小隊’的組長?”紅妝的嘴角勾起一抹譏誚的弧度,她伸出纖長的手指,毫不客氣地指向依舊安靜坐在那里的蘇棠。
“請問,你是想讓她去給敵人送人頭,為我們的任務增加難度嗎?還是說,你覺得我們一號營的兵,命太硬,死幾個也無所謂,正好給她當墊腳石,鋪就你的‘慧眼識珠’?”
這番話,不可謂不惡毒。
她直接將矛頭從蘇安的個人能力,上升到了秦野的指揮動機,甚至暗示他拿全隊的性命當兒戲,只為提拔一個“關系戶”。
“你放屁!”
一聲壓抑不住的怒吼,從男兵隊列中猛然炸響。
高鎧那張棱角分明的臉漲成了豬肝色,他“豁”地一下站了起來,因為動作太猛,膝蓋重重地撞在前面的座椅靠背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但他像毫無察覺一般,一雙虎目赤紅,死死地瞪著紅妝,那眼神,像是要將她生吞活剝。
“我們蘇老師的能力,輪得到你在這兒狗叫?!”他胸膛劇烈起伏,身體里的暴力因子在瘋狂叫囂。
“蘇老師”三個字一出口,機艙內的氣氛頓時變得更加詭異。
一號營的人臉上露出毫不掩飾的嘲弄。
“喲,還‘老師’呢?教什么?教怎么哭鼻子嗎?”
“哈哈哈,我看是教怎么在男人面前裝可憐吧!”
“高鎧!”江言低喝一聲,一把攥住了他已經捏成拳頭、青筋暴起的手腕。
江言的眉頭緊緊鎖在一起,他能感覺到高鎧手臂上傳來的驚人力量和微微的顫抖。
“別沖動!這是在飛機上,你想干什么?違抗軍令嗎?”江言壓低聲音,在他耳邊急促地說道。
高鎧的維護,讓紅妝臉上的嘲諷更濃了。
“看到了嗎?秦教官?”她攤了攤手,姿態夸張地轉向秦野,“還沒上戰場,就已經開始拉幫結派,搞小團體了。你確定,你要把最重要的任務,交給這樣一個人?”
她的話音剛落,一個甕聲甕氣的聲音響了起來。
是鐵山。
他也站了起來,他那龐大的身軀在狹窄的機艙里,像一座移動的小山,帶來了巨大的壓迫感。
“秦教官,俺鐵山是個粗人,不懂什么彎彎繞繞。”他撓了撓自已的板寸頭,表情看起來很憨厚,但說出的話卻異常直接,“俺就認一個理,誰的拳頭硬,誰就說了算!讓她帶隊,俺不服!”
“俺的命是俺爹娘給的,可不是拿來給一個黃毛丫頭練手的!”
鐵山的話,像是在滾油里倒進了一瓢水,瞬間讓一號營的情緒徹底沸騰了。
“對!不服!”
“我們不服!”
公然抗命!
整個機艙內的空氣,仿佛在這一瞬間被抽空了。
三號營的學員們,一個個臉色煞白,心驚膽戰。他們哪里見過這種陣仗?這跟嘩變有什么區別?
幾個站在過道里的警衛員,手已經下意識地摸到了腰間的槍套上,額頭滲出了細密的冷汗,緊張地看著秦野,等待著他的命令。
只要總指揮一聲令下,他們會毫不猶豫地將這些抗命的士兵當場制服!
然而,秦野的臉上,依舊沒有任何表情。
他甚至沒有去看那些群情激憤的兵王,只是將那雙冰冷的、不帶一絲感情的眸子,重新落回到了帶頭鬧事的紅妝身上。
“哦?”
他從喉嚨里,發出一聲極輕的、幾乎微不可聞的疑問。
那聲音,帶著一絲玩味,又帶著一絲令人毛骨悚然的危險。
明明是平淡的語調,卻讓紅妝的心猛地一顫,一股寒意毫無征兆地從腳底板直沖天靈蓋。
她感覺自已像是被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史前兇獸盯上了,那眼神,讓她渾身的血液都仿佛要凝固了。
秦野沒有再跟她廢話。
他只是緩緩地抬起手,指了指自已肩膀上的軍銜,然后又指了指那些站著的一號營士兵。
“看清楚這是什么。”
他的聲音,冷得像西伯利亞的寒流。
“看清楚你們自已肩膀上的是什么。”
“這里,是戰場。我,是你們的總指揮官。”
“我的命令,就是一切!”
“你們要做的,不是質疑,不是反對,更不是站起來跟我討價價還價!”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聲驚雷,在所有人耳邊炸響。
“你們要做的,只有四個字——”
“服從命令!”
一股磅礴如山岳的恐怖氣場,從他身上轟然爆發,瞬間籠罩了整個機艙。
那不是單純的官威,而是一種真正從尸山血海里闖出來的、身經百戰的鐵血殺氣!
所有人都感覺呼吸一窒,仿佛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扼住了喉嚨。
鐵山那龐大的身軀,在這股氣場的沖擊下,竟然下意識地晃了晃,臉上的憨厚和不服,瞬間被驚駭所取代。
他感覺自已面對的不是一個人,而是一頭蘇醒的洪荒巨獸!
然而,紅妝已經被憤怒沖昏了頭腦。
“如果這個命令是錯的呢?是讓我們去送死呢?我們也要服從嗎?!”她梗著脖子,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對!”秦野斬釘截鐵,沒有絲毫猶豫,“命令錯了,責任由我來承擔!但你們,必須執行!”
他冰冷的目光,像刀子一樣,刮過每一個站著的一號營士兵的臉。
“還是說,你們覺得,你們比我,比任命我為總指揮的軍區首長,更高明?”
“你們想造反嗎?”
“造反”兩個字,像兩座大山,轟然壓下。
所有站著的人,臉色都是一變。
這個帽子,太大了,誰也戴不起。
“我……我們沒有!”鬼手急忙開口,試圖緩和氣氛,“我們只是……只是從戰術角度提出合理建議,希望教官能夠三思……”
“建議?”秦野冷笑一聲,“我的任命,需要你們來建議?”
他看著這群依舊不肯坐下,心存僥幸的兵王,知道必須用最猛的藥,才能治好他們的病。
“看來,你們還是沒搞清楚狀況。”
他嘆了口氣,那語氣,像是在看一群不懂事的孩子。
“我再重申一遍,這是命令,不是商量。”
“現在,所有人,回到你們的座位上。”
“這是我給你們的,最后一次機會。”
機艙內,依舊是一片死寂。
一號營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中充滿了掙扎和猶豫。
他們是一號營的兵王,是天之驕子,他們有自已的驕傲。
最終,在僵持了十幾秒后,鬼手第一個嘆了口氣,推了推眼鏡,默默地坐了下去。
緊接著,是炮手,是血鳳……
最后,只剩下紅妝和鐵山,還像兩個標桿一樣,倔強地站著。
鐵山看看已經坐下的大部隊,又看看秦野那張冰山一樣的臉,撓了撓頭,臉上滿是糾結。
秦野看著最后這兩個“頑固分子”,眼神里閃過一絲不耐。
“看來,你們兩個,是不想要這個機會了。”
他緩緩抬起手,對著機艙內的警衛員,做了一個準備行動的手勢。
“《軍紀律條令》,戰時管理章節,第三款,第十七條。”
秦野的聲音,不大,卻像重錘一樣,一字一頓地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凡在執行戰斗任務期間,公然違抗上級指揮官命令,煽動部隊情緒,意圖嘩變者……”
他頓了頓,冰冷的目光鎖定在紅妝和鐵山臉上。
“……可由最高指揮官,就地執行戰場紀律。”
“換句話說,”他嘴角勾起一抹森然的笑意,“就是我可以,現在,立刻,在這里,斃了你們。”
轟!
如果說,之前的威脅只是讓他們感到壓力,那么這句話,就是一顆真正的炸彈,在他們腦子里轟然引爆!
就地正法!
紅妝的瞳孔,在這一瞬間,猛地收縮成了針尖大小。
她臉上的血色,“唰”的一下,褪得干干凈凈,變得比紙還要白。
她終于意識到,自已犯了一個多么愚蠢、多么致命的錯誤!
她把這次任務,當成了以往的演習,把秦野,當成了那些可以討價還價的普通教官!
她忘了,這是實戰!而秦野,是手握他們生殺大權的,總指揮官!
鐵山更是“咕咚”一聲,咽了口唾沫,他那龐大的身軀,肉眼可見地哆嗦了一下。
他雖然憨,但他不傻。
“斃了”這兩個字的意思,他還是懂的。
“當然,”秦野看著他們那副魂飛魄散的樣子,語氣又緩和了下來,但那份緩和,比之前的嚴厲更加令人恐懼,“我這個人,一向很民主,很愛惜人才。直接斃了,太浪費了。”
他像是真的在為他們考慮一樣,慢條斯理地說道:“所以,我給你們第二個選擇。”
“現在,立刻,滾回你們的座位上。等任務結束,我會把你們兩個,連同今天所有站起來抗命的人的名單,一起打包,親手交給軍事法庭。”
軍事法庭!
這四個字,比“就地正法”的沖擊力還要巨大!
那意味著,他們不僅僅是死,更是要背負著“叛徒”、“逃兵”的罪名去死!他們的家人,他們的檔案,將永遠留下這個洗刷不掉的污點!
這,比殺了他們還難受!
“撲通!”
鐵山再也撐不住了,他那兩百多斤的身體,像一灘爛泥一樣,重重地癱坐回了椅子上,發出一聲巨響。
他看著秦野,眼神里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恐懼。
這個魔鬼!
他就是個魔鬼!
機艙里,只剩下紅妝一個人,還孤零零地站著。
她的驕傲,她的尊嚴,她的不甘,在“軍事法庭”這四個字面前,被碾得粉碎。
她知道,她輸了。
輸得一敗涂地。
她緩緩地,屈辱地,一點一點地,坐了回去。
坐下的那一刻,她感覺自已全身的力氣都被抽空了,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
秦野滿意地看著眼前這群終于老實下來的“刺頭”,目光重新恢復了平靜。
他走到機艙中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遍了每一個角落。
“現在,還有沒有人,對我的任命,有意見?”
鴉雀無聲。
整個機艙,落針可聞。
再也沒有人敢開口,甚至沒有人敢與他對視。
“很好。”
秦野點了點頭。
“記住,在‘雷霆’小隊,我說的每一個字,都是軍法!”
“違令者,軍法處置!”
說完,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回了自已的位置,重新坐下,閉上了眼睛,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交鋒,從未發生過。
機艙內,氣氛壓抑到了極點,士兵們一個個垂著頭,臉色灰敗,再也沒有了之前的囂張和傲慢。
就在這死一般的寂靜中,飛機猛地一震,機身開始傾斜下降。
一個紅色的指示燈,在機艙門口亮起,發出“滴滴”的急促聲響。
“注意!飛機將在五分鐘后抵達目標空域!準備空降!”